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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c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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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0 08:10: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将夜》夫子

夫子(一)
都城长安郊外有座高山,山峰半数隐于云中,后山面西的悬崖峭壁之间,有一个人影正在其间缓慢上行,这个男子的背影极为高大,单衣之外穿着一件黑色的罩衣,手里提着食盒。
  迎风摇晃行到一处山洞外,高大男子坐了下来,打开食盒,取出筷子,夹一块姜片送入唇中仔细咀嚼,又拈两片羊肉吃了,满足地叹息赞美一声。
  夕阳下的都城长安,逐渐将被黑夜笼罩,远处隐隐有积雨阴云飘来。
  高大男子望着都城某处,感慨说道:“我仿佛看到当年的你。”
  然后他抬头望天,右手持箸指天,说道:“至于你,飞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呢?”
  很明显,这两句话的对象是两个不同的人。
  略一沉默,高大男子端起手边的米酒一饮而尽,举着空酒碗望着天地四周都城左右敬颂道:“风起雨落夜将至。”
  说风起时,有风自山外来,吹得衣襟呼呼作响,岩间老树急剧摇晃,山石簌簌直落,雨落二字出他口时,远处飘至都城上空的雨云骤然一暗,无数雨丝化为一柱,自最后暮色间倾盆而下,当他说完这句话时,黑夜刚好占据半边天穹,漆黑有如冥君的瞳。
  高大男子重重放下酒碗,恼火咕哝道:“真他妈的黑。”

夫子(二)
老人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极西方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这道气息感觉不出来有多么强大,但那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味道却深深地触动了他身躯里那颗已然苍老的心脏。
  老人身体骤然僵硬,脸上流露出敬畏恐惧的神情,急忙向后挪动身体,然后向着西方伏身跪下,双手前伸显得异常恭敬。
  旁边那些身材枯瘦的元老们也感应到了西方那道气息,面色剧变,用最快的速度俯身于毯上,诚恳伸手抚地叩拜。
  各部落的壮年荒人首领们没有感觉到那股气息,他们看着元老们的反应不免感到震惊疑惑,下意识里跟着跪了下去,对着西方叩首不止。
  荒原上来了辆牛车。
  车是普通木板车,行过万里路的车轮轻微变形,在微硬的草原上行走着,不时发出吱呀轻响,起起伏伏震动,留下一道看不到来处的辙印。行过草湿泥软处,车辙陷得有些深,渗出来的浑浊水里有几条极细的小鱼蹦跳不停。
  牛是普通大黄牛,行过万里路的腿蹄依旧有力,在微硬的草原上行走着,不时发出眸哼低鸣,起起伏伏食草,留下一道看不到来处的草痕。行过草湿泥软处,牛蹄踏得有些深,踩出来的浅平洼中有几根微白的野草横卧无语。
  中原官道上的普通木板车,中原田垄间的普通大黄牛,却出现在荒原上,便显得极不普通,如果有人能够看到这幕画面,一定会觉得非常神奇。
  驾牛车的是位眉直眼阔的书生,一路风尘让他身上的旧棉袍显得更旧了些,脸上神情却显得愈发朴实可亲,踩在单辕上的那双破草鞋,也不知为何在道上走了一年多时间居然还没有散架,腰间的水瓢随着牛车起伏微微摆荡。
  牛车里忽然传来一道歌声。
  “老是不许我回家哟……使人愁苦心忧忧哟……哟哟。”
  驾车的书生笑了笑,伸出手掌轻拍大黄牛后背示意它停下来,然后转身对身后车厢说道:“夫子,想回家了?”
  车帘掀起,一位身形高大、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他揉了揉腰,又伸了伸胳膊,看着莽莽无边的荒原,恼火说道:“出来一年多,尽在这些鸟不生烟的地方晃荡,吃没得吃,玩没得玩,谁人不想回长安?”
  老人是夫子,那么书生自然是书院大师兄。
  大师兄微微一笑,扶着夫子的胳膊下车,然后从牛车里拿出一个矮板凳请夫子坐下,安慰说道:“能看看沿途风景也是好的。”
  夫子身形极高大,坐在矮板凳上,棉衣下摆直接把板凳完全遮住,看上去就像是蹲在草原上一般,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夫子不悦道:“有什么风景可看?热海居然真的冻着了,想洗个温泉都洗不成!”
  “虽然洗不成温泉,但至少有牡丹鱼可以吃。”大师兄安慰道。
  极北寒域有海,海底有火山,常年不冻,故名热海,热海深处有鱼名牡丹,形容其肥嫩娇艳,若以刀竖切,每片鱼肉状亦若牡丹。
  这等说法,大概也只有夫子师徒这等人物才能知晓。
  听着牡丹鱼三字,夫子轻捋颌下长须,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说道:“孩儿啊,为师不能更赞同你的说法了,只要有牡丹鱼入腹,再漫长艰苦的旅程也是值得的。”
  大师兄从牛车内搬出菜刀案板之类的物事,又取出一桶,手掌握住冰块化出其中冻着的肥嫩牡丹鱼,待鱼肉化至七分时,持刀斜割于上开始生切。
  夫子看着案板上依然鲜活,开始微微弹动的牡丹鱼,捋须赞道:“食物这种东西,当然是要越鲜活越珍稀才好吃,若不是这种鱼只产于极北寒域的热海,怎能被冷热夹攻出如此肉质?又如何能让人生出吃万里艰辛的美感?”
  大师兄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专心下刀。牡丹鱼极为肥嫩弹滑,菜刀纵使锋利也很难入皮而不乱,他切得极为缓慢用心,先后两刀落处之间仿似并无距离,然而提刀起时,刀面上已经附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鱼片。
  “若是河鱼生切便不能太薄,因为过薄会丧失口感,而牡丹鱼产于深海,肉质极弹,所以越薄越好,孩儿你这些年算是基本掌握了一些人世间的道理。”
  夫子晃头赞叹不已,左手自怀中取出酱油和一种青色的调料还有姜汁倾尽碗中,右手则是极为自然地伸向案板,中食二指拈起那片薄薄的白色鱼片,在碗中若锦鲤摆尾般轻轻一荡,便迅速送入唇中。
  一面咀嚼,夫子一面闭目享受,脸上神情仿似口中的牡丹鱼肉那般甘甜,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案板上那缓慢下切的菜刀,着急说道:“快点,再快点。”
  大师兄笑了笑,手上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快,依旧一丝不苟沉稳缓慢地切着。
  夫子实在是等不下去,从他手中抢过菜刀,叹息说道:“你这孩儿什么都好,就是做什么事情都慢腾腾的,真是要急死老夫。”
  大师兄恭谨解释道:“学生天资愚钝,所以做起事来总愿意先多想想。”
  “这方面你要向小陌学习,该想的时候就想,不该想的时候就不要瞎想。”
  “二师弟惊才绝艳,非我所能比。”
  “他要听着你这般说,岂不是又会像小时候那样羞愧欲死?”
  夫子下刀如风,不过片刻功夫,案板上便堆满了如雪花般的薄片鱼肉,看上去真的极像一朵盛开的白色牡丹。
  剩下的鱼骨与内脏则是被一层薄膜包裹,看上去就像块琥珀般漂亮。
  大师兄此时空出手来,便进车取了两双筷子,待夫子吃到满意之后,才自己夹了几片牡丹鱼细细品了,又把像琥珀般的鱼骨内脏送到大黄牛嘴前。
  大黄牛吃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这只大黄牛吃鱼,只见它张开嘴便吞了进去,吭哧吭哧地嚼着,不时摇动牛头,显得极为快活。
  夫子正端着个小酒壶慢慢啜着,余光里忽然看到这一幕,不由大怒斥道:“牛嚼牡丹,真真是糟蹋东西!鱼哪里是这么吃的!”
  说完这话,夫子从冰桶里又提出一尾珍贵的牡丹鱼,卷起棉衣袖子,菜刀起又复落,须臾间又是一堆若白牡丹般的鱼片出现在案板上。
  夫子用筷子夹起一片牡丹鱼,蘸了些许调料,扔进大黄牛嘴里。
  原来夫子所说的糟蹋,不是说大黄牛吃牡丹鱼糟蹋了东西,而是这种吃法吃不出牡丹鱼的味道糟蹋了东西。
  大黄牛嚼得两口,先是一怔,然后眼角流下两行清泪,旋即开始摇头晃脑,不停弹动前蹄,不停眸眸叫着。
  大师兄迟疑问道:“夫子,它这是高兴还是辣着了?”
  夫子说道:“当然是高兴。”
  大师兄心想夫子的话当然永远正确,于是接过筷子继续喂大黄牛吃牡丹鱼。
  连荒人都无法再继续生存下去的极北寒域,这头大黄牛能毫不惧冷拉车去晃荡一圈再安然无恙回来,身材还保持得如此健壮,当然不是普通的大黄牛,所以它吃鱼不吃草,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大师兄把案板刀筷碗碟清洗干净,然后坐在辕上看着南方发了会儿呆,说道:“不知道书院现在怎么样,荒人南下究竟会影响多大。”
  夫子盘膝坐在牛车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随意回答道:“回去便知。”
  大师兄笑了笑,看着老师说道:“学生很好奇究竟是谁进了二层楼。”
  夫子看着书页,低着头说道:“想知道你自己去看便是。”
  大师兄摇头笑道:“太远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站了起来,看着草原北方,脸上流露出极干净的笑容。
  在那处隐隐出现了一排极高大的黑影,仔细望去,竟是那些极北寒域随荒人一路被迫南下的雪原巨狼,数百头巨狼像战士一般排开,巨大如山的身影给人一种极大的威压感,然而无论是夫子还是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相反那些雪原巨狼群的反应很奇怪。对于它们来说产自中原的大黄牛就像牡丹鱼之于中原人一般珍稀少见肯定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凶残嗜杀著称的雪原巨狼群却没有猛扑过来,而是纷纷发出凄厉的哀鸣,惊恐地向后方退去,仿佛它们感知到了某种远远超出它们想像的恐怖气息。
  这群雪原巨狼正是当日在隘口处与唐氏兄妹一番恶战的那群巨狼。只见那个身躯瘦小的公狼,带着那位巨美若雪山的母狼脱离狼群大队,缓缓向牛车走来,在走到距离牛车约数百步的地方时,那头普通公狼停下脚步,再也不敢向前。
  瘦小的普通公狼看着牛车,显得十分激动不安,身体微微颤抖后蹲,抬起两只前爪,看上去就像人类学生面对师长在执弟子礼一样。
  大师兄看着这头公狼,诧异道:“老师,这不是七年前那匹狼吗?居然成亲了。”
  夫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大师兄看了夫子一眼,发现夫子没有反对的意思,离开牛车向那头普通公狼走近几步,抬手指向草原西北方向,说道:“不要继续向南,那边人太多,往那边走,再过五百里,有一大片针叶林。”
  普通公狼连连摆动前爪行礼,俯身以狼首触地良久,然后才站起身来,依依不舍看了牛车一眼,凄吼一声,带着妻子和下属们向西北方向奔去。
  “走吧,回长安。”
  夫子卷起书册,掀起车帘走进牛车。
  大师兄转头微笑看了远处草甸一眼,坐上单辕轻拍牛背。
  吱呀吱呀,牛车南去。
  看着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的牛车,唐小棠抱着熟睡的小雪狼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惘然神情,过了很长时间后才喃喃说道:“这……就是夫子?”
  唐站在她的身旁,望着草原上留下的那道车辙,点了点头。
  唐小棠摇摇头,觉得刚才这位贪吃老人和自己想像中的夫子完全不一样。
  片刻安静后,唐说道:“本想看看有没有机缘让你拜夫子为师,但既然夫子没有表示,那说明机缘不到,以后有机会再说。”
  唐小棠惊讶问道:“你是说夫子知道我们在这里偷看?”
  唐转身向草甸下方走去,说道:“既然是夫子,自然什么都知道。”
  唐小棠伸手揉了揉雪狼崽儿柔软的腹部,想着先前看到的那个画面,看着兄长的后背好奇问道:“那头狼是怎么回事?”
  “或许多年前夫子远游北荒时曾经见过那匹狼,那匹狼之所以能开窍,大概就和这次相遇有关吧,不然普通公狼如何自行领悟天地之力?”
  唐小棠震惊道:“夫子连狼都能点化?这也太厉害了吧……哥,你说夫子和宗主两个人究竟谁更厉害?”
  唐的脚步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说道:“老师当年自然不及夫子,但他修二十三年蝉之后……我想应该还是不及夫子。”
  “哥,你前些天告诉我,唐国那些文武大臣绝大部分都在书院里学习过,二层楼的人更是不好惹,而夫子已经做了一百多年的书院院长……那夫子说一句话,岂不是唐国都要摇晃不安?唐国皇帝难道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的皇位啊。”
  “夫子眼中怎么可能会有皇位这种东西。”
  “那难道唐国皇帝不担心夫子影响朝政?当皇帝的谁愿意头顶还有一座大山。”
  “不管唐国皇帝愿不愿意,在他出生之前,夫子这座大山已经在长安城南边静默存在了很多年,至于朝政这种小事情,夫子又怎么会关心?”
  “朝政都是小事情?那你说如果我们和唐国打起来了,夫子会不会插手?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般厉害的话,部落哪里抵挡得住。”
  “我说过,夫子不会关心这些小事情。”
  唐小棠抱着雪狼崽儿加快脚步走到兄长身旁,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吃惊问道:“连这种事情都是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在夫子这样的人物眼中,世间事都是小事,至于什么才是他眼中真正的大事,像你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知道,又何必费神去猜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事,有人事的地方就有麻烦。人类解决这种麻烦的手段其实很贫乏,除了战争和暴力,便只有开会这一条路可以走。当荒人在草场开大会商议接下来的方略时,遥远南方的大唐帝国君臣也在开会。

夫子(三)
大唐帝国西北边陲,距离渭城不远的草原某处。
  在某棵将要尽衰的冬树之下,一个穿着棉袄的书生正在做饭。
  他平静而专注地看看左手握着的那卷书,忽然想起某事,取下腰畔的水瓢盛一瓢水,注入已经尽数化为乳白色的汤锅之中,把锅中的沸意稍压。趁着争取来的时间,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切肉,冻至分寸完美的羊肉在锋利的刀下片片飞舞,仿佛下起一场雪花,然而他的动作太慢,肉未切完,汤锅又沸。
  又一瓢清水注入汤锅之中,书生继续切肉。身材高大的夫子端着早已调好料的碗筷,眼巴巴地站在汤锅旁等着,不时发出一声恼火焦虑的叹息。
  “要说命运机缘这种事情……谁都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看到遇到的对于自己又意味着什么。想法和现实常常是相反的两个世界,比如前些天我们在渭城里看到的将军和那位大婶,也许他们会永生不老,也许明年他们就会撤回中原,但无论怎样发展,他们都不见得如表面那般欢喜。”
  夫子用筷子轻敲空空的碗,摇头叹息说道:“不欢喜,并不代表便会一定黯淡,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悲伤,反而觉得充满一种戏剧喜感,就比如明明汤在这里,羊肉也在这里,但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我还没能吃到,这并不代表我会一直这样失落悲伤下去,也许稍后的第一口羊肉将是我这一生所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任何作为学生的人,一定要学会从老师冠冕堂皇的言语中听出最真实的意愿,书生作为书院大师兄,当然是最能明白夫子所喜所厌的人,所以他把那卷书插回腰间,开始加快切肉的速度,避免老师稍后真的开始发飙。
  但正如陈皮皮曾经告诉过宁缺的那样,大师兄做事很认真,非常认真,所以他做事很慢,非常慢,于是虽然夫子拿着碗筷像乞丐一般在汤锅旁等着,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切肉的速度依然没能增进太多。
  为了让老师分神,稍微缓解当下的精神压力,大师兄一边切肉,一边问道:“老师,难道您也看不到未来?”
  听着这个问题,夫子大怒,指着头顶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呵斥道:“我连这道天都看不明白,哪里能看得到什么未来!”
  夫子放下手指,看着再次沸腾的汤锅,以及砧板上依然只如一场小雪的肉片,悻悻然道:“如果我什么都知道,哪里还用得着像个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
  大师兄切着鲜美微韧的羊肉,笑着暗想,老师你这一生哪里惶惶了?
  夫子把碗筷搁到砧板上,卷起袖子,轻而易举从他手里抢过锋利的菜刀,只闻得唰唰唰数声,羊肉片片飞舞,转瞬间便堆成雪花山峰。
  羊肉入沸汤一荡便熟,夫子美滋滋持箸抢食,吃得淋漓痛快,汤汁顺着胡须淋漓,根本没想着让一让自己最疼的大徒弟,在草甸上低首啃草的老黄牛抬头白了他一眼,不满地哞了两声。
  看着老师开心模样,大师兄笑着摇了摇头,擦净双手,缓步走到那棵将衰的冬树下,看着草甸下方不远处那汪碧蓝的野湖,还有湖对岸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马贼,缓缓挑起眉梢,若有所思问道:“老师,这湖就是小师弟的梳碧湖?”
  时间渐渐流淌,有些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会通过某些方式知道,比如最终进入书院后山的并不是隆庆皇子,而是一个叫宁缺的小家伙。
  夫子盛了碗羊汤缓缓饮着,细长的眉尾似乎惬意得要在冬风间飘舞起来,他看着近处的碧湖和更远处某地,说道:“他在渭城成长,在梳碧湖成人。”
  大师兄点了点头,回首望着老师问道:“老师,我们为什么要来渭城?”
  夫子端着汤碗,看着梳碧湖畔那些忙于生计的马贼们,说道:“毕竟是自己的学生,虽说还没有见过面,但既然顺路,就算是做次家访吧。”
  大师兄想着去年春天离开长安书院前的那幕画面,想起当时夫子的交待,想起那少年身后背着的那把大黑伞,问道:“老师,您早就知道小师弟会成为小师弟?”
  夫子放下汤碗,摸着微鼓的腹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摇头说道:“世上从来就没有命中注定这种事情,既然如此,又何从预知?”
  “昊天也不能安排一切。”
  夫子抬头望向冬日草原高清的天穹,仿佛看到十几年前柴房里那个手持柴刀,浑身发抖的小男童,感慨说道:“很多年前,我见过你小师弟一眼,当时我只是觉得他很像一位故人,却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能活下来,而且到了我的身边。”
  大师兄看着草原微虑说道:“也不知道小师弟一个人进荒原,能不能应付得来。”
  夫子说道:“那是个很不容易的孩子,荒原是他的家,想来不至于太过狼狈。若真有太狼狈的那时,难道你不是他的师兄?”
  大师兄微笑低头,和若春风。

夫子(四)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书院,书院里有个夫子,他是最高的那个人……这段话对于尘世中人而言或许只是道顺口溜,但对于修行世界里的大人物,尤其是像神殿司座大人这等知晓很多历史秘密的人而言,却是根本不需怀疑的真理。
  夫子高,当然不是说他长得高,虽然他长得确实高,也不仅仅是指他的道德文章思想境界高,还指他的辈份高。
  根据昊天掌教大人和烂柯寺长老童年时的记忆推算,夫子至少已经活了一百多岁,而按照夫子自嘲的话语说,活得时间长总会占些便宜,比如说辈份什么的,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与夫子同辈的人了。
  即便与夫子弟子同辈的人相信也已经死光了,所以颜瑟大师当日在书院后山与二师兄君陌说话时,才会有那一番辈份之争,所以无论神殿还是佛宗里真正的大人物们,提及书院后山那些人时,从来不按照正道宗门辈份称呼。

夫子(五)
大黑马骤然脱了重负,哪里还管得他在说些什么,欢悦嘶鸣一声,撒着欢便顺着山下缓坡向外奔跑而去,它记得路上隐约看到西北面好像有片针叶林,虽说自己不喜欢啃树皮,但那些耐寒的松鼠肯定会藏些东西过冬,松子味道好像不错……
  看着大黑马像道黑色闪电般瞬间消失在视野中,莫山山紧了紧颈上的围巾,神情惘然问道:“它能找到吃的吗?”
  “它就是个吃货,最擅长的就是找吃的。”
  宁缺从行囊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布片,望向少女笑着补充说道:“书院后山里的人们都是一群吃货,我有时候真觉得大黑子天生就是书院的种。”
莫山山沉默很长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道:“夫子……也是个吃货?”

夫子(六)
“轲浩然生得不如我好看,骑的那头蠢驴哪及我的坐骑神骏,他的脚好出汗所以脱了鞋便臭,却偏生喜欢坐着便去抠脚,他脾气也不好,就为了一碗红烧肉甚至和夫子对骂了整整三天三夜,就这样一个人,却偏偏世人只看他,与他并肩同游时,世人眼中只有他,无论我做出多少惊天之事,世人眼中还是只有他。”

夫子(七)
“这叫酒吗?这也配叫酒吗?”
  固山郡某偏僻小县,临街一处不起眼的酒铺里,响起一道极愤怒的声音。声嘶力竭、控诉不良酒家的是一位满脸通红的高大老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羔羊皮袍,外面套着件黑色罩衣,材质看上去应该极为名贵,但不知是久经风霜尘土还是别的缘故,穿在老人身上总让人觉着有些陈旧。
  酒铺老板是一个身材极壮实的中年男人,他盯着面前这个老人,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不屑说道:“这便是咱固山郡最出名的九江双蒸,咋嘀?有意见?”
  老人恼火地把手中的酒袋提起来,唾沫星子乱飞喷道:“你当老夫没有喝过好酒?九江双蒸能像你家酒水这般淡出个鸟来?”
  酒铺老板把眼睛一瞪,一巴掌便推了过去,骂道:“看你有些年纪才给你脸!你可别不要啊!我家的双蒸就这么淡!你能咋嘀!”
  老人气得浑身颤抖,卷起袖子便准备上前动手,大声喝道:“鸡汤炖成白醋味道本夫子也就忍了!但酒这种事情怎么能怠慢!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片刻后。
  老人被人从酒铺里打将出来,本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身上那件黑色罩衣被撕开了几道大口子,模样显得极为狼狈。
  老人站在街上,冲着酒铺里破口大骂道:“乡人饮者,本夫子都要等着老人出来我才敢出来,你们这些腌臜货色居然连敬老尊贤的道理都不懂!”
  卖假酒的铺子哪里会懂这么深奥的道理,立马又冲出来几个扛着棍棒的伙计。
  老人大叫一声,抱头便窜,跑得竟似比年轻人还要快,即便跑得惶急,但他手中还是死死攥着酒袋,似乎觉得再糟贱的酒水总比没有好。
  这一跑便跑出了县城,来到一座破落的道观里。
  一头老黄牛正在百无聊赖吃着草,大概是觉得草没有鱼或羊肉好吃的缘故,它的精神极为委顿,时不时恼火地踢动前蹄。
  看着老人狼狈跑回道观,老黄牛抬起头来哞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他。
  老人气喘吁吁打开酒袋灌了两口,待喘息渐停后,忍不住摇头叹息人心不古,然后他走到破观石阶下,拾起一根木柴伸进渐熄的火堆灰中刨了两下。
  两块土豆从灰里被扒了出来,骨碌骨碌滚着。
  老黄牛踱了过来,专注而深情地看着老人。
  老人大怒,用木柴指着那两个已经被烧焦的土豆,喝道:“让你看着火让你看着火,这都烧成灰了还能吃吗?这还能叫土豆吗!”

夫子(八)
大唐帝国有资格知道书院后山的人都清楚,书院严禁干涉朝政,这是夫子给自己以及后山所有弟子定下的铁律,如果没有这条铁律,只怕无论是书院里的那些先生还是宫里的皇帝陛下,都会弄不清楚究竟谁才是帝国的主人。
  虽然世间有很多俗世蚁民根本没有听说过夫子的名字,但只要是夫子说出的话,世间无人敢违逆,更准确一些说,那些知道夫子是谁的皇族大臣道士僧人,从来不敢违逆夫子的意志。西陵神殿所在的桃山那年一日之间尽秃头,便是这种意志最强大的保障,好在夫子时常游历天下,而且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乱说话。
  夫子说书院不能干涉帝国朝政,那么那间培养出了无数朝臣、最有资格干涉朝政的书院便从来没有干涉过帝国朝政,后山里的那些人也不例外。
  今日大师兄要让夏侯这位帝国大将军就此归老,算不算干涉朝政?
  身为大唐将领,面对书院的压力,还能淡然相应,夏侯不愧是人间巅峰强者,拥有世人难以企及的自信与力量,这种强大令人心生敬畏。
  然而大师兄只用了一句话,便摧毁了夏侯所有的强大。
  “夫子不让书院干涉朝政,是因为他总以为朝政俗务乃是末道小事,修行之人应该尽量远离,帝国动荡甚至覆灭,只怕也不能让他老人家眨一眨眼睛。你身为神殿客卿,应该很清楚当年夫子上桃山之事,所以你应该明白什么事情才是夫子眼中的大事——你瞒着朝廷和神殿在荒原上组织马贼群是小事,你想抢夺天书也是小事,你是魔宗余孽同样是小事,你这些年所做的任何事情在夫子眼中都是小事,但你想杀我书院小师弟,这便是大事。”
  对于世间强者而言,每临大事有静气乃是他们必须具有的气质。
  然而面对夫子心中的大事,即便强若夏侯也必须沉默,然后认真思考。他思考的时间很短,盏中如血的黑毫还未全冷,他感慨望向相伴多年的冬园。
“既然老了,那便归老吧。”

夫子(九)
  夜已深了,松鹤楼也打烊了,楼里的人们正在收拾清扫,听着宁缺的要求,为难地表示了拒绝,然而此时的宁缺哪里肯离开,他从怀里取出厚厚一叠银票,思考片刻后还是只抽出了一张递到掌柜身前。
  昨日离开老笔斋时,他怀抱着找不着桑桑便再也不回去的心态,所以把最重要的身家全部带在了身边,除了元十三箭当然还有这些银票。
  虽然只有一张银票,但掌柜清清楚楚看到了银票的面额,再想到先前在自己眼前挥舞的那一厚叠银票,顿时吓了一跳,心想随身带着这么多银票的豪客已然不是普通豪客,绝对是松鹤楼得罪不起的角色,哪里还敢多话,老老实实接过银票,极恭谨地把宁缺迎进楼里,把他安置进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
  各色佳肴吃食流水价端进雅间,搁在桌上,宁缺坐在窗畔,看着被白日冬雪抹过一遍从而格外清新的夜空,手里捉着只酒杯缓缓地饮着酒。
  芽菜蒸肉就着春泥瓮中的小酒,越喝越有,宁缺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看着夜空里的繁星,想着这两日里的纠结事,拿着手中筷子轻敲酒瓮,哼唱道:“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好几千年……”
  便在这时,隔壁雅间里传出一道声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子?难听到了这等程度也算是罕见,用词更是完全不通。”
  松鹤楼临湖一面设着露台,供客人赏景小歇,每个雅间都有通往露台的小门,此时夜深人静,声音只需要稍大些,便能通过门窗传到露台,再传到相邻的雅间里,宁缺微醺之后的歌声也是如此。
  宁缺才知道原来松鹤楼里居然还有客人。听看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知道那人年纪应该不小,他笑着说道:“我倒不觉得难听,俗也有俗的好处,比如这时候酒上心头,想不起别的曲子,这曲子却能一下浮现出来。”
  隔壁雅间那位客人好奇问道:“这曲子可有名?”
  “求佛。”宁缺回答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叫这个名字。”
  那位客人笑了两声,嘲讽说道:“佛家修的自身,连世事都不如何理会,更何况是这些凡夫俗子的小情小爱,年轻人,如果你真想少惹这些红尘烦恼,除了避开别无它法,求佛不如求己。”
  宁缺听着这话有点意思,从窗畔向隔壁望去,想要看看这如自己般半夜饮酒作乐的是什么样的人,哪里来的这些闲趣。
  夜穹星晖之下,隔壁雅间露台上坐着一人。因为光线黯淡,加上侧着身子,看不清楚容颜,只是那人身影异常高大,纵使身下是一把极宽大的椅子,坐在里面依然显得有些局促。
  看着那个高大身影,宁缺觉得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但当场却一时想不起来,皱眉回忆片刻,旋即自失一笑,心想相逢何必曾相识,摇摇头重新坐回椅中,取出手帕捂在唇边咳了些血出来。
  沉闷的咳声回荡在松鹤楼的露台上。
  宁缺取下手帕塞回袖中,想了想,提着酒瓮和椅子走到了露台上,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身影说道:“不介意我坐在这里?”
  那人说道:“本来就是你的地方。”
  松鹤楼的掌柜知道最后的两名客人都坐到了露台上,有些疑惑不解于他们的不惧寒,却还是极为细心地命人在露台边缘挑起了防风灯。
  昏暗的灯光笼罩着露台,宁缺把那人看得清楚了些,只见那人身穿着一件极名贵的绛色狐裘,容颜清癯,下颌有须随夜风轻飘,似极了长安城大富作派,但身上的气息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尤其是此人明明是位老人,但从他的神情气质上却感觉不到任何苍老。
  “要不要聊两句?”宁缺问道。
  那名高大老人摇了摇头,提起手中酒壶说道:“我回长安城首要事是先喝三壶松鹤楼春泥瓮存的新酒,酒不喝完,没兴趣聊天。”
  宁缺不再理此人,坐回椅中看着长安城天上那些繁星,缓缓饮着酒。
  那老人坐在椅中,看着天上那些繁星背后的夜穹,缓缓饮着酒。
  宁缺的酒量很一般,如果和桑桑比起来,就像是小溪之于汪洋,尤其是他受了伤又疲惫憔悴至极,没有过多长时间眼神便开始迷离起来。
  那位老人看似不凡,仿佛江湖里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者,然而酒量也着实有些糟糕,没过多久也开始有了醉意。
  醉酒之人分很多种,有所谓武醉,那便是要借着酒意发泄打人踢树砸墙,也有所谓文醉,那等人要借着酒意写诗抄诗卖弄诗,宁缺不属于这两种,因为他不会写诗,所以他只是借着酒意不停喃喃自言自语。
  那位老人醉后的神态也极为有趣,明亮的双眸盯着繁星之后的夜穹,不停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对这片夜空说话,只是看他面色如霜沉如铁的模样,可以想像那些话大概不是什么好话,更可能是脏话。
未曾相对,相邻饮酒,老少二人同时长吁短叹起来。
  宁缺叹的是人生。
  虽然他在大唐的人生还不到二十年,
但两世为人又经历了这么多的蹉磨,总有很多可以感慨的地方,比如河北郡大旱人比鬼狠、岷山里人比兽狠、草原上人比狼狠,又比如最难消受美人恩,此生最痛舍不得如何云云。
  老人感慨的内容则更为具体一些,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大框架下,具体针对的是某郡某酒铺无良老板往烈酒里兑水这等焚琴煮鹤之举,又比如松鹤楼居然也堕落了,一道芽菜蒸肉居然用的不是长安南郊的黑猪,就连这春泥瓮的泥居然也换了出处,怎么闻酒里都有股黄州泥的味道。
  “这是用来贮酒,又不是用来磨墨写字的,怎么能用黄州泥呢!”
  老人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乱飞。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传进宁缺的耳中,他侧头看着愤怒的对方,感慨说道:“真是对生活有要求的人,但你这样不累吗?”
  老人蹙眉看着他不悦说道:“既然活着当然要好好活着。”
  宁缺沉默片刻后,微涩一笑说道:“那是因为你老人家生活幸福,所以你不知道,有些时候,只要能活着便是世上最大的幸事。”
  老人像驱赶蚊子一般挥挥手,似乎是要把宁缺这番阵词滥调以及话语里透着的自怜自艾恶心感觉全部驱出露台。
  宁缺此时酒意上涌,只是下意识里想要抒发自己的人生感慨,哪里会理会老人对他这一套很是不屑。
  “我本以为我是什么岗上怎样淡的人,后来混得好了,我又以为自己是那些直指本心杀伐决断冷漠无情可以在世上建大功业留名字刻石柱的人,然而直到这两天我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在世间不停扮家家酒的人。”
  “人生啊,就像一场扮家家酒,扮得久了,你也就当成是真的了,于是什么冷漠无情也都会被柴米油盐熏染成我以前最不屑的责任或习惯。大概是因为从小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那她该怎么办啊,然后又变成,如果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啊?我依然能活着,说不定还能活得更轻松,但什么才是轻松?习惯了,如果习惯被打破,就不可能轻松,因为你总会觉得你生命里少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总觉得你的身体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宁缺转头看着椅中的老人嘿嘿笑着说道:“你可不要嫌我说得酸腐骚情,要知道为什么世上总会有这些话语?因为事后人们总能通过各种方法证明,原来这些东西真的是很要命的一些玩意儿。”
  他举起春泥酒瓮,对着夜空里并不存在的那轮明月,说道:“没有就会不习惯,就像这片夜空,无论是十四年前的夜空还是现在的,无论是渭城的夜空还是长安城的夜空,只要没有月亮,我就不高兴。”
  老人来了兴趣,看着他问道:“月亮……又是什么东西?在天上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人说过。”
  “月亮是一种会发光的东西,有时是圆的,有时是弯的,它出现在黑夜里,有时候也会在白天偷偷出来逛逛,很漂亮。月亮这个东西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遮遮太阳,搞搞潮水,变变狼人……”
  宁缺看着老人的神情,叹息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真有这种东西,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就当我喝多了吧。”
  老人说道:“如果不是我这时候也喝多了,我一定要把你抓到钦天监去,逼你用那里的玩意儿好好在夜里找找。”
  宁缺嘲讽说道:“不提这个了,反正这么玄妙的事情,像你这样家财万贯的大俗老爷是怎么听也听不懂的。”
  老人闻言大怒,训斥道:“姜是老的辣!”
  宁缺不屑应道:“韭菜还是嫩的香。”
  老人无语。
  宁缺忽然说道:“和你正经说件事情,你可别怕,我想杀人。”
  老人看着他吃惊说道:“你白天才刚刚杀了两个,这时候又想杀了?”
  宁缺这时候已经醉得有些厉害,竟是没有听清楚这句话。
  他看着夜空里的繁星,感慨说道:“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些问题,每当不高兴的时候,我就想去杀些人。”
  老人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你的性格没有问题。”
  宁缺微微一怔,看着他喜悦说道:“你这样认为?”
  老人嘲讽说道:“但你的脑子有问题。”
  宁缺对这个说法极为不屑,身为书院二层楼学生,与陈皮皮这样的人物并列,自己是天才的判断在他心中愈来愈坚定。
  因为很高大,老人坐在椅中总感觉有些局促,换了好几个姿式才最终找到稍微舒服些的位置。他半靠着椅背,手撑着下颌,看着宁缺问道:“不高兴的时候就想杀人,难道你以前杀过人?”
  宁缺把手中将空的春泥酒瓮搁到脚边,说道:“我可不会告诉你我杀过多少人,那可是触犯唐律的事,不过你可以这样设想。”
  老人摇了摇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瓮,有些恼火地咕哝了一声,喊露台下的掌柜再送两瓮,然后看着他问道:“可你为什么想要杀人?”
  宁缺沉默思考片刻后摇头说道:“虽然我这时候已经快喝醉了,而你已经喝醉,但这件事情还是不能告诉你。”
  掌柜一路小跑来到了露台上,恭恭敬敬把两瓮新酒搁到老人身旁,然后低头哈腰退了下去,别说催着结帐,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就连松鹤楼真正的东家,朝中某位大官也不知道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只是松鹤楼无数年来一直藏着幅画像,和一个简单的规矩。
  那个规矩就是,如果有一位长得像画像中的老人的老人来到松鹤楼,楼中所有人都必须把老人当祖宗一般供着,且又要像对待杀父仇人那样不用理会,以免惹得那位老人心烦意乱不高兴。
  就算不是画像中的老人也无妨,因为认错祖宗顶多会让松鹤楼损失一些银子,丢一些面子,而如果祖宗回来,你却招待不周,那么松鹤楼还有什么道理,继续在长安城里存在下去?
  老人拍开春泥酒瓮,极快意地饮了一口,说道:“其实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想杀人。”
  宁缺看着他的容颜,无法确定老人的具体年龄,但想来应该是极老了,那么他年轻时是何时?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当年你想杀谁?”他好奇问道。
  老人把酒瓮搁到椅旁的小桌上,看着露台前方光秃秃的冬树枝丫,说道:“我母亲是父亲的第三房小妾,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之后族中不容,母亲带着我离开老宅,四处颠沛流离,活得很辛苦,受尽了世人的欺侮。”
  “所以当我有能力杀人之后,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老宅,把当年曾经欺侮过我们母子二人的那些老太婆还有那些亲戚全部杀个干干净净,然后再去把我父亲的坟墓掘开,挫了他的骨扬了他的灰。”
  说的是杀人放火灭门绝户的世间最阴狠事,老人的神情却极平静温和,此时的他不像是个历尽沧桑的老人,而像是躺在谷草垛最上面的孩子,稚气的脸上飘过白云,讲述那些久远的往事。
  宁缺沉默看着老人,忽然皱眉问道:“你杀了吗?”
  老人修长的食指在桌上的春泥酒瓮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而不单薄的声响,就像百世老宅幽静祠堂里牌位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他看着宁缺微笑说道:“不告诉你。”
  宁缺无语,心想你都这么老了,怎么还这般小气和记仇?
  “我想杀的那个人……他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当然我不是什么圣人,复仇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心情能够得到真正的平静,那个人毁了我最美好的一段人生,害死了最疼我的父母,我要报的是私仇,和你当年的想法差不多,只不过当年你族中那些人相对可能好杀一些。”
  他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而我想杀的人实力非常强大,位高权重,而且有些连我也觉得棘手的背景。”
  老人看着他皱眉说道:“看你也不像是没有身份地位的人。”
  宁缺微微一笑,得意说道:“老人家果然阅尽红尘,识人无数,生就一双巨眼,实不相瞒,我乃是……个极有身份地位的人,因为我那位老师很了不起,所以理所当然我也很了不起。”
  老人不悦道:“这说的全然都是废话,你那个老师当然……就算他很了不起,和你了不起之间有屁的关系?”
  宁缺没有理他,继续说道:“现如今就算是与我想杀的那位巨豪相比,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也可以说差相仿佛。”
  老人冷笑道:“那你还愁苦什么?想杀便寻着机会去杀便是。”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流露出挣扎无奈的神情,感慨说道:“问题在于我的身份地位都来自老师,而我那位老师似乎很愿意我们这些学生不讲道理,但其实他是个死脑筋,非常讲道理,总说什么唐律第一,你说说他这种说法是不是很没有道理,唐律第一那怎么不讲道理?”
  听着这番话,老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悦训斥道:“这当然有道理,不讲道理和唐律有什么关系?不走歪门邪道,难道就不能杀人?”
  宁缺没注意老人的神情,摇摇晃晃走了过去,很主动地拎起一壶新酒拍开封口泥,便往嘴里倒酒,说道:“如果唐律第一,那我就要找证据打官司,问题是我去哪儿找证据?如果不走歪门邪道,又怎么杀人?难道要我光明正大走到那人面前说我要杀你然后我被揍成肉泥?”
  夜风轻拂,老人坐直身体瞪着宁缺,因为这个家伙的愚钝和糊涂而越来越难以抑止内心的怒意,修长的手掌紧握着椅背,似乎如果再不发生点什么事情,他便会一巴掌直接向宁缺的脑袋扇过去。
  宁缺此时已然醉眼迷离,哪里能注意得到这些细节,一面向腹中灌着美酒,一面抒发着人生的感叹,那些关于复仇关于不舍关于月亮的感叹,那些感叹越来越重复越来越无聊,总是绕着某些关键词打转,好在他酒醉之后依然下意识里封锁着大部分内心,没有说出夏侯的名字以及自己究竟是谁。
  “老人家,先前我是拿银票敲开的松鹤楼,你是怎么来的?”
  “你没见过月亮吧?可怜的老头儿哟。”
  “这么说起来你真的很有钱,你钱是怎么挣的?我是靠西城赌坊那边挣的,你和那边有没有什么生意上的来往?”
  “别瞧我穿的这身棉袄难看,据说都是我那死鬼老师定的款式。”
  “哟,你吹胡子的模样好有趣。”
  宁缺不停絮叨着咕哝着,指着椅中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迸的一声闷响。
  笑声夏然而止。
  宁缺捂着额头,震惊迷惘看着身前的老人。
  老人手中握着根极粗的短木棒,看着他恼怒说道:“废话真多!说得我头皮发胀,就凭你这副模样,居然也想杀夏侯!”
  宁缺没有听清楚这最后一句话,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就在他的身体向后倾斜,眼看着要重重摔在露台上时,一阵风拂起。
  旧袄微飘,草鞋无声,书院大师兄出现在了露台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宁缺,右手一探抓住正在快速堕下的那瓮新酒。
  大师兄抱着昏迷的宁缺,看着老人茫然问道:“老师,小师弟怎么了?”
  老人偷偷把那根短木棒收回袖中,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说道:“没有什么,他冒犯师道尊严,所以用院规处罚了一下。”
  大师兄看见那根短木棒,不由惊得险些昏倒,心想当年老师就是用手中这根戒棍把青衣道人逐到了南海,今夜竟是用此物迎头敲了小师弟一记,小师弟就算不被生生打死,只怕救活后也会变成一个白痴。
  一念及此,大师兄的脸色便变得苍白起来。
  老人看着他脸色苍白,却没有想到他是在担心宁缺的安危,微微蹙眉说道:“十年前就说过要你慢些再慢些,怎么还这么快呢?”
  大师兄先前就是感应到宁缺有些问题,才会随风而至松鹤楼露台,哪里会在意自己的损耗,看着老人担忧说道:“老师,小师弟不会有事吧?”
  老人看着昏迷中的宁缺,说道:“这小子学了你小师叔的本事,一身筋骨强得不像话,就被轻轻敲了一棍子,哪里这般容易死去。”
  大概老人自己也觉着这番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咳了两声后极为严肃地解释道:“他今日心力耗损过大,昏睡一阵是有好处的。”
  书院大师兄只有一个老师。
  那位老人自然便是传说中的夫子。
  夫子说的话,在大唐帝国甚至比圣旨还要好使,而对于终生敬爱老师的大师兄来说,夫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理,夫子如果说黑夜是白的,那么黑夜必然就是白的,夫子如果说昊天是黑的,那么昊天必然就是黑的,夫子说宁缺没有事,那么不管到底有事没事,宁缺一定不会有事。
  深夜的长安街头,夫子背着双手踩着极寥散的枯叶缓慢前行,风姿极为潇洒,大师兄背着宁缺跟在他身后艰难前行,有些狼狈。
  “你说得不错,万家灯火里总会有一盏与众不同。”
  夫子看着巷子里、的隐隐灯火,看着远处巡夜的羽林军士兵,说道:“你小师弟虽然算不得出污泥而不染,更谈不上什么好人,但看似冷血无情的身躯里还有些情意,只是那些情意藏得深了些。”
  “渭城里的人到今天还能收到银子,也懂得怜惜桑桑那个小姑娘,那么想必将来他对你和小陌会一直尊敬下去,对书院也会有应有的归属感。”
  夫子回身看着昏迷中的宁缺,微笑说道:“当然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想或许会对这个孩子将来的选择有影响。”
  听到桑桑的名字,大师兄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就此发论,而是忽然说道:“出污泥而不染,我一直记得老师当年所作爱莲说里的这句话。”
  夫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大徒弟,缓声说道:“那文章本来就是写你的。”
  大师兄低头说道:“学生愧不敢当。”
  夫子说道:“世间本无完人,但在道德心性方面,你比我强,比你小师叔强,比我这无数年来见过的所有人都强,然而前些日子那件事情,你却做得不好,想得不善,不如君陌。”
  听着老师的批评,大师兄沉默受教,却说道:“小师弟身后那把大黑伞,只怕佛宗的人已经看出了些端倪,不得不慎。”
  夫子静静看着他,忽然轻拂袍袖,街面上枯叶乱飞,直上寂清深夜天穹,仿佛要在繁星的背后留下某些路引。
  “冥界都没有找到,何况冥君?”
  “冥君都没有找到,何况冥君之子?”
  “那个小姑娘我见犹怜,何况这个痴儿。”
  夫子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宁缺,微笑了起来。
  然后他平静说道:“以往我便说过,对于世间无法了解、无法确认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提前去做评判,更不可以为了抹除掉某种不好的可能性,而断绝了任何可能性的发展,因为活着便是无数种可能的集合。”
  大师兄想着那夜在书院后山与师弟的争论,想着当时的话语,忽然发现自己竟忘了老师曾经的教诲,不知是因为背宁缺太累还是内心受到的震撼太大,顿时汗如雨下,湿透了身上那件旧袄。
  “老师,我错了。”
  夫子微微一笑,转身向前,大师兄背着宁缺,跟在身后,冬末的深夜,长安城巷中,一名老师带着他这辈子最疼爱的两个学生平静前行,却不知最终会走向何方。

夫子(十)
宁缺心想自己这辈子什么事情都肯做,惯会做小伏低讨好溜须,想当年渭城的几任将军,还有师傅颜瑟大师,包括大师兄在内所有人都被自己哄得高高兴兴,夫子又哪里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好几千年……”
  便在这时,斜斜石径下方忽然传来一道歌声。歌者的嗓音并不如何美妙,不沙哑却总透着股古怪的苍老气息,配上歌词,再加上五音不全把所有旋律都唱成了说话,便愈发显得荒唐滑稽。
  唐小棠好奇扭头向后看去。
  宁缺听着这旋律虽然极陌生,但歌词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忽然间醒过神来:这歌除了自己之外怎么可能还有别人知道?
  他向石径下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名贵狐裘的高大老者,手里提着一个漆面食盒正向坡上走来,不正是昨夜松鹤楼露台上那人?
  看着那名老者,宁缺的头便一阵剧痛,想着那根偷袭自己的短木棍,一丝冷笑开始在唇角生出,准备上前拦住此人好生痛揍一番。
  所谓报仇雪恨,以拳还棍,便是这个道理。
  宁缺明白自己即便醉酒,也还是有一战之力,居然被这老者一闷棍敲昏,想必这老者也不是普通的长安城富翁,自然警惕,体内浩然气缓缓运转,双手虚握仿佛执刀,片刻间便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忽然间,他余光瞥见那只小白狗躲到了唐小棠的小皮靴后,耳朵耷拉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恐惧臣服声,不由心头微动。
  他知道那只小白狗不是狗,而是荒原上真正的雪狼,而这只白色幼狼即便再如何畏惧自己,也不曾对自己稍有降服之意,那它为什么这时候会有这样的表现?难道说那个老人让它本能里感到了恐惧?
  在岷山草原里厮杀多年,宁缺不知遇见过多少惊险的状况,机变反应速度早已被锤炼得异常惊人,此时只是这样一个极小的细节,便像是火星落在干草堆里一般,在他脑海里燃起熊熊火焰,让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这里是书院。
那个穿着狐裘的高大老人很强大。
  想到那种可能,宁缺心头微动然后迅速寒冷,再因为震惊而颤抖起来。
  在这关键时刻,他完美地展现了自己对情绪和身体的控制力。
  看着拾阶而上的那个老人,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唇角刚刚泛起的那丝冷笑,就像是遇到了万丈阳光,骤然间温暖无比地绽放成花,体内的浩然气如春雪般悄无声息融化,虚握刀柄的双手自然上扬在胸前相聚成拳,微微躬身行礼温和说道:“没想到能再见到老先生。”
  夫子拎着食盒走上青坡。
  他颇感兴趣看着身前的宁缺,却没有说话。
  宁缺平静回望着夫子,无论是面部表情还是身体姿式都看不出任何异样,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夫子眼光看不到的地方,被威压震慑得快要崩溃的身体正在和他强大的意志力做着激烈的对抗。
  数十颗汗珠缓慢悄然地从他后背渗出,渐湿衣背。
  因为要用意志力强行控制自己身体本能的恐惧和反应,虽然他此时神情平静,眼神里的笑意温和甜美,实际上已经付出了十二分的力量,脚底板钻心般疼痛,小腿肚子撕裂般疼痛,随时可能抽筋。
  夫子忽然开口说道:“我只是个普通老人家,当不得你这般郑重。”
  宁缺不忿说道:“谁敢说您是普通老人家?”
  夫子高大的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看着他,直到看得他有些发毛后才笑着说道:“但昨天夜里有人说我是个可怜的老头儿。”
  宁缺觉得不妙,却依然想做垂死挣扎,勉强笑道:“昨夜酒后胡言乱语,似老先生这等人物,哪里会和我这个后生计较。”
  夫子叹息说道:“临到老死,决定最后再收个学生,结果自己还没死,便成了他口中的死鬼老师,我真是何苦来哉?”
  宁缺如遭雷击,却依然强行坚持着装傻当作没有听懂。
  夫子看着他笑了笑,说道:“装傻的本事倒是世间一流,只是你身后的衣裳已经湿了,脚只怕也要把那颗石头踩碎,还装什么呢?”
  被直接点穿,宁缺就像是破了的酒罐,再也没有力气坚持下去,哎哟一声跌坐到了地上,拼命地揉着抽了筋的小腿和脚底。
  夫子看着坐在地上的他,叹息了一声,摇摇头便提着食盒继续往坡上走。
  那声叹息很轻,落在宁缺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心想莫不是夫子对自己失望透顶,这该如何是好?
  他这一世历尽千劫百难,不知在生死间来回了多少次,才终于走进了书院后山,有了如今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这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老师,哪里能够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化为泡影?
  宁缺像被蜇了屁股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去,恭敬地跟
在夫子身后,伸手便想替他老人家提食盒。
  夫子没有把食盒交给他,看了茫然站在冬草里的唐小棠一眼,挥手把她召了过来,然后把手里的食盒交到了她的手中。
  唐小棠这时候终于清醒了过来,从宁缺的神情和先前那番对话中,确认了这位高大老人的身份,小手接住沉甸甸的食盒,笑着看了宁缺一眼,带着小白狼兴高采烈跟在夫子身后向书院里走去。
  看着斜斜石阶上夫子肃然高大的背影,宁缺沮丧到了极点。
  他本想着自己是书院二层楼最小的学生,那便是传说中的老幺,凭自己脸厚心黑嘴巴甜的能耐,一定能把夫子哄得开开心心,日后在书院里倍受宠爱,然而谁能想到松鹤楼露台上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被自己嘲笑奚落打趣了半夜的老家伙便是自己的老师?
  而且看眼下情形,夫子只怕还真会把唐小棠收进书院二层楼,那岂不是说自己连老幺这个天然受保护的地位也没有了?
  走出山雾,便来到后山崖坪之上。
  夫子不知去了何处。

夫子(十一)
  夫子回到书院。
  后山里的人全部到齐。
  就连读书人都抱着一卷书靠着廊柱在看书。
  今日草屋之内发生了两场极为激烈的争论,第一件事情是陈皮皮悲愤欲绝表示反对唐小棠入书院,然后被二师兄无情镇压,第二件事情是宁缺对自己昨夜饮酒过量言行无端一事做出了深刻检讨,然后在他试图做出辩解时又被二师兄无情镇压。
  然而真正让书院后山诸弟子震惊无语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夫子看着宁缺缓声说道:“你是我未曾见过的学生,但既然当日你能通过我设下的重重考验,登上峰顶,无论过程里君陌皮皮他们做了什么手脚,总之你成功了,那么我便会承认你是我的学生。”
  不知为何,宁缺总觉得会有什么极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荒原之行,虽然没有让书院太过丢脸,尤其是神殿裁决司那两个小孩的意气之争,但行事终归孟浪无端,有失堂堂正道气象。”
  “依为师看来,你的心性依然还是有些问题,所以行师礼还是迟些日子再举行,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好生反省一下,也算是对你的惩罚。”
  宁缺问道:“老师,我该如何反省?”
  夫子淡然说道:“我罚你入崖闭关,何时能想通,何时再出来。”
  听到宁缺要被罚入崖闭关反省,后山弟子们震惊望向端坐椅中的老师,完全想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他们很清楚后崖对于书院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更清楚一入后崖,再想出来那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老师对小师弟的处罚,为何如此严厉甚至可以说冷酷?
  ※※※
  〖注:一百七十六章里宁缺厚颜撞冬草,写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朱雀记里易天行在油菜花田里狂奔,当年的少年郎,我在拾回曾经的心情。〗
  书院有后山,山后还有崖。
  除了宁缺,后山里的人们都去过那片崖壁,曾因那片崖壁的绝世风光而震撼,也正因为过于震撼而极少过去,对他们来说,那片崖壁算不得什么绝境险地,但他们很清楚去那处看云海飞瀑,和入崖闭关则是两件事情。
  因为书院上一个被囚在后崖的人,是那个曾经声震天下,如今除了后山里的人们再也没有谁愿意提及、敢于提起的小师叔。
  他们知道小师叔在后山崖壁里闭关的故事,知道想要从那里破关而出需要怎样的毅力天姿,所以当听到宁缺要去后崖闭关思过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很难接受小师弟要面临如此的磨难。
  草屋里一片死寂,后山弟子们情绪复杂,很明显并不赞同夫子对宁缺的处罚,但没有人敢说话,因为坐在椅中的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夫子除了身材高大,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地方,除了曾上西陵斩桃花,他没有太多的传奇事迹在世间流传,甚至不如他师弟轲浩然在人世间留下的痕迹更多,然而修行界里的人都确认他才是千年来最大的传奇。
  而对草屋里的人们来说,夫子是令他们敬爱且畏的老师,所以他们非常不理解更无法赞同夫子对小师弟的处罚,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办。
  便在这时,陈皮皮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走到场间宁缺身旁,对着椅中的夫子极为老实地长揖行礼,颤着声音说道:“老师,太重了些吧?”
  宁缺入门之前,陈皮皮是书院二层楼最小的学生,除了大师兄之外最得夫子宠爱,按照以往的习惯,这时候确实也只有他能站出来说几句话。
  去年春天到今日,虽说宁缺远赴荒原,在后山里停留的时间并不是太长,但后山里所有师兄师姐都很喜欢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弟,此时陈皮皮既然鼓足勇气开了头,其余的师兄们也纷纷上前替宁缺求起情来。
  七师姐木柚走到夫子身后替他捏背,北宫未央和西门不惑愁苦着脸唉声叹气说着后山崖壁的险峻,五师兄八师兄想着说话打岔。众人用着各式各样的方法哄着老师开心,想让老师收回处罚的决定。
  十一师兄王持没有上前围着老师打转,他看着老师,沉默思考很长时间后,非常认真地问道:“无物自然无心,无皮自然无毛,无花自然无色,无罪自然无罚。老师如此重罚小师弟,不知罪在何处。”
  王持向来沉默寡言,只爱与花对话,此时居然也对老师的处罚措施提出了意见,可以想见大家对宁缺被囚进后崖的结局非常担忧。
  二师兄向来最重视道理伦常礼仪,极为讲究尊师重道,然而此时他看了十一师弟王持一眼,没有厉声呵斥,反而是望向椅中的夫子缓声禀告道:“老师,先前我思遍院规,小师弟并未犯过值得如此重罚的罪过。”
  草屋一角书案畔,三师姐余帘停下了描簪花小楷的笔,看了老师一眼,又看了宁缺一眼,若有所思却思不分明。
  书院后山诸人不停劝说着夫子,夫子始终静坐椅中闭目不语。大师兄静静看着老师,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深深一揖。
  便是这一步,草屋里顿时回复安静,后山弟子们各自沉默,然后退回各自的位置,紧张而充满希冀地望着大师兄。
  夫子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说道:“你也有话说?”
  大师兄直起身来,认真说道:“老师此举自然有深意,弟子隐约也能猜到一些,然而小师弟入门时间尚短,虽说荒原之行有奇遇,修为境界增益颇快,但又哪里能与当年小师叔相提并论?”
  二师兄微微皱眉,也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故事,摇头说道:“老师,师兄说得有理,万一小师弟十年也想不明白,那该怎么办?”
  夫子看着自幼便跟着自己的两名弟子,看着草屋四周那些面带恳求之色的孩子们,两缕长眉微微飘起,说道:“想不明白便永远不要出来,我向来不信机缘,但既然他应了那个机缘,那便需要他自己来解决那个机缘。”
  夫子的眼神很平静。
  他只缓缓扫视了众人一眼,而所有人都觉得老师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平静里蕴藏着不容反对的威严,众人下意识里低下头去,再也不敢替宁缺出言求情,场间安静得仿佛一面死潭。
  关于书院后山的后崖,宁缺以前听陈皮皮提起过一次,当时并不在意,便是先前听到夫子要罚自己入后崖闭关,也没有太过震惊,想着既然是闭关总有出关的那日,夫子也许是想借此事磨砺自己的心神,再送自己一场造化。
  然而看着师兄师姐们的反应,连大师兄和二师兄的神情都那般凝重,他才明白被囚后崖是极可怕的惩罚,尤其是最后听到二师兄说到十年这个时间段,夫子回答永远不要出来,他顿时感到了一股寒意。
  都说人世间任何事情都是修行,然而在人世间修行和在孤单寂寞冷的囚房里修行毕竟是两回事,就算是再如何宏大的造化,如果真要十年甚至终生被囚禁在后山崖壁间,他也绝对不能接受,死也不能。
  宁缺低头想着终生被囚的悲惨将来,身体像是堕入冰窖一般寒冷,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竟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然而当他抬头起来时,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不甘的神情,因为他知道面对着夫子,那些情绪没有任何用处,只是认真问道:“老师,怎样才叫想明白?”
  夫子说道:“想通了便是想明白了。”
  想通便是想明白,这句话怎么听也像是一句废话。
  宁缺想着自己当初雪山气海诸窍不通想通时的场景,想着当初悟符之时冥思苦想的画面,却隐约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想通了一些关窍。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怎样才能证明我已经想明白了?”
  夫子说道:“想明白时你自然便能明白。”
  宁缺看着他说道:“弟子以为总要有个标准。”
  夫子看着身前的小徒弟,看着他平静面容下隐藏着的坚持,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就像是松枝上的露珠,反耀着清晨的光线。
  “自然是有标准的。”
  “谁来确定标准?老师您?”
  “标准已经在那里。”
  “老师,可是我没有办法长时间在后崖里闭关,陛下还要见我,我还要学着怎么管长安城那座阵,再过些天就是我那个师傅颜瑟的百日祭,我也得去磕头。不如我每十天闭关八日如何?”
  听着宁缺的话,夫子眼眸越来越亮,露珠渐渐汪成水泊,水泊里尽是清澈而不知究竟何意的笑意,笑意浓得仿佛要溢出来般。
  忽然间,夫子眼中的笑意骤然消失,看着宁缺缓声说道:“昨夜在松鹤楼露台上,你曾说过你是什么岗上什么淡的人?”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宁缺喃喃应道。
  夫子说道:“我不知卧龙岗在何处,但知散淡何意。”
  宁缺听懂了这句话,抬头望向草屋檐角垂落的白草。他知道似夫子这样的人,断然不可能因为松鹤楼露台上的那番争执便对自己的学生动怒,那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后山呢?是因为自己……入魔的原因吗?
  小师叔当年遭天罚而死,声名与身躯一道湮灭于荒野之间,不复再闻,莫非夫子便是因为那件旧事,便要把自己这个继承了小师叔浩然气的弟子关进后山,这是为了书院的正道名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思绪纷杂而至,宁缺先前才想明白一些的事情顿时又变得面目模糊起来,胸腹间那道浩然气随意念而动,如一把刀般直直向上而去,刺得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微哑说道:“老师……原来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听着这话,草屋里的书院后山诸人大感震惊,二师兄面露不悦,大师兄缓声叹息,虽说平日里夫子与诸生师生之间相处和谐,但老师便是老师,在这等严肃场面下,谁敢像宁缺此时这般质疑甚至是批判老师?
  夫子没有动怒,说道:“在松鹤楼上你不是说过你的老师最不讲道理?”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请老师允我与家中侍女交待些事情,再去后崖。”
  夫子说道:“不用了,你在后崖之上总还是要吃饭,让你带着小侍女过来,便是要她服侍你,稍后带她一起去后崖便是。”
  宁缺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夫子要自己带着桑桑一道来见他,原来早就已经做好要把自己关进后山的准备。他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以桑桑的性情,自己被囚禁在后崖,她肯定不会一个人离开,实际上便等若两个人一道被囚,那么如果自己被关在后崖一辈子,桑桑难道也要被关一辈子?
  一念及此,那道像刀般凛冽直朴的浩然气直冲胸臆,他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恼怒地望向椅中的夫子,握紧了拳头。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静静看着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口气咽了回去,然后平静说道:“谨遵师命。”
  夫子看着身前这个最小的弟子,也是自己最后的弟子,静静看了很长时间,看着他苦苦思索,看着他沮丧认命,看着他愤怒难抑,看着他气魄渐起,看着他敛声静气,看着他归于平静,看着他回复如常。
  “哈!哈!哈!哈!……”
  夫子忽然仰首大笑起来,然后他自椅中长身而起,一拂身上黑色罩衣,未向众弟子交待一声,落寞向草屋外行去。
  走出草屋,看着道畔那棵多年前两个人亲手种下的金兰树,看着树上茂密青绿的树叶,老人有些喜悦又有些遗憾地低声感慨道:“世间果然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那么又怎么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呢?”
  〖注:将夜的世界是有一种树叫金兰树的。〗
  看着向瀑布方向走出的夫子背影,大师兄和二师兄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然而他们依然认为老师把小师弟囚禁到后山崖壁的处罚过于严苛,因为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不是谁都能像当年小师叔那样的。
  余帘收拾好案上的笔墨纸砚,向草屋外走去,路过宁缺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既然老师的决定无法挽回,便带着你家侍女随老师去吧,不要让老师在前面等的时间太长。”
  宁缺此时也正看着远处夫子的身影,祈祷着夫子几声大笑之后便忘了自己,让自己避过这个劫数,然而听着三师姐的话,才知道自己只是在痴心妄想,苦笑着叹息一声,随她走出草屋来到竹椅前。
  余帘师姐对唐小棠说道:“你随我来,我给你安排住处。”
  唐小棠高兴地点了点头,和桑桑挥手告别,说道:“看样子以后我会一直呆在书院里,到时候你来找我玩啊。”
  桑桑点了点头。
  唐小棠开心跟着余帘向崖坪方向走去,开心蹦跳着就像个不安分的石头,余帘则是文静恬淡得像是棵秀树,两个年龄相差颇大的女子,身材同样娇小,气息则是截然不同,在一处却显得极为和谐。
  宁缺收回目光,看着身前的桑桑,笑着说道:“刚才拜师,夫子见着我便很开心,决定传授我一些书院不传之秘的功法,估计这些天我便要在后山闭关潜修,你先回老笔斋看家,完事后我马上回城。”
  夫子让他带着桑桑来书院后山,便是预备着他被囚之后需要人照顾,然而宁缺哪里肯让桑桑随自己一道被困在崖壁之上。
  桑桑看着他轻声说道:“先前你们在屋里说话的声音太大,而且少爷你知道我的耳朵很好,所以我都听到了。”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是的,我被老师惩罚囚禁在后崖闭关,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破关出来。”
  桑桑看着他担心说道:“那可怎么办呢?”
  宁缺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肯定要和你在一起。”
  宁缺想了想后说道:“那先看看情形吧,如果我在后崖被困的时间太长,你就先回学士府,想来没有人会拦你。”
  桑桑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道山径向瀑布下的密林伸去,夫子飘然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见,沉默片刻后带着桑桑向那边走了过去。

夫子(十二)
山崖绝壁看似陡峭不可攀爬,实际上其间隐着极窄的石径,宁缺抬头望去,只见夫子的身影正在绝壁间飘掠而上,时而在东时而在西,竟是无论怎样专注去观察,都无法确定他究竟在山崖的哪一处。
  宁缺牵着桑桑的手,开始向上走去,二人自幼在岷山里生活,对悬崖峭壁自有一套攀爬手段,对脚下的绝壁和天空视而不见。
  越往山崖上方去,青衬渐无绿意渐少,这里没有静湖草屋,没有笑语琴声,没有古松棋坪,和山那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片山崖沉默或者说冷漠地看着对面的天空,不知道看了多少万年。
  狭窄石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方不大的崖坪,崖畔搭着一间极简易的草屋,临崖处有个山洞,夫子坐在崖畔,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缺走到夫子身后,向崖外远处望去。
  他的视线落在云海之外,竟然看到了长安城,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阳光照耀在黑青色的城墙上,反射出一种极为肃穆神圣的光泽。
  那是人间最壮观的雄城,那是人类最完美的杰作。
  宁缺看着暮色中的长安城,一时间百感交集,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才轻声感慨说道:“长安城……这时候真的很好看。”
  夫子说道:“长安城一直都很好看。”
  宁缺说道:“当初修建长安城的那些人肯定很了不起吧。”
  夫子掀开身畔的食盒,拿出小酒瓮斟满酒杯,很随意说道:“修城的人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有城便需要有守城的人。”
  宁缺怔了怔。
  夫子饮尽杯中酒,夹了一片葱油渍羊肉片吃掉,看着远处的长安城,开心地笑了起来,似乎怎么看也看不腻。
  长安城笼罩在暮色中。
  夫子在暮色中看着长安城。
  他看着自己的长安城。
  看着夫子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宁缺的心头,先前心中那些负面的情绪,那些疑虑不安,尽数被眼前的画面消解一空。
  在云端看着云下,在世外看着世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老师你守望的是这座雄城,还是大唐,还是整个人世间?

夫子(十三)
崖洞口的禁制是夫子当年为了囚禁小师叔专门设置的,针对的便是小师叔体内的浩然气,夫子附在洞口的那道简单气息,一旦感应到浩然气的存在,便会突然发作,而浩然气的强度越大,所触发的镇压便越强大。
  他和小师叔的体内都有浩然气,那么如果想要走出崖洞,只有把浩然气修行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击败夫子留下的这道气息,把洞口凝聚的天地元气海洋直接毁灭,或者想明白怎样让体内的浩然气与大自然间的天地元气融为一体,和谐得不分彼此,如此才能不触动崖洞处的那片元气海。
  还有最后一种方法,那就是毁了体内的浩然气。
  宁缺看着崖洞口,生出很多感慨,夫子布下的这个禁制非常简单,实质便是他留在此间的一道气息,却给破禁制的人设下了无穷难题。
  世间有很多题目很难,难在无数繁复的线索之下,你需要寻找到唯一的答案,而夫子留下的这道题目很难,却难在它有几个答案。
  这几个答案非常难选择,如果没有信心能够把浩然气修练到战胜夫子的程度,那么你舍得毁掉自己体内强大而珍贵的浩然气吗?
  时间会在破题者的犹豫和挣扎之间流逝,随着时间流逝,一天一天过去,做出选择便会变得越来越困难,甚至变成一种可怕的折磨。
  若被囚崖洞多年,你终于决定放弃,回首望向当年入洞的第一夜,想必会痛苦于为何自己没有当时便毁掉体内的浩然气,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岂不是变成了最愚蠢的行为,在这种痛苦前,你还甘心放弃吗?
  很明显,小师叔没有选择最后那种方法,因为他离开书院入世时,依然禀着浩然正气,群魔辟易,而且小师叔这等绝世人物,肯定会比宁缺更早明白夫子这道题的真实用意,以他的心性意志,若要放弃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放弃,而不会有任何犹豫,更不会需要浪费三年时间。
  宁缺没有想过小师叔凭浩然气直接冲破夫子布下禁制的可能,没有什么道理支持他的判断,他只是觉得这种画面很没有美感。
  小师叔应该选择了第二种方法。

夫子(十四)
深夜的山崖上方,繁星满天,却没有月亮。
  宁缺看过月亮,在这个世界里他无数次怀念过月亮,无论是圆如银盘,还是弯若秀眉,然而他却再也没看见过。
  所以他很确认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月亮,甚至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不知道月亮是什么东西,那为什么明字卷里会有月亮?
  天书明字卷第一页里那些字句,仿佛是某种预言。
  宁缺越想越觉得浑身寒冷。
  所以他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悬崖畔那个高大的背影。
  就在看到那个高大背影的瞬间,一股暖流涌进宁缺的身躯,把那些惘然恐惧和不安尽数化为深春的花香叶意。
  宁缺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走出崖洞来到崖畔,跪在那个高大背影身后,重重叩了个头。
  现在他早已理解了夫子把自己囚进崖洞的苦心。
  听到宁缺磕头的声音,夫子没有回头,看着夜穹中那些如同镶嵌在黑绒布里宝石般的繁星,忽然问道:“你看懂了几句?”
  宁缺沉默片刻后,把自己从明字卷上记住的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明字日月也,明字卷讲的便是日月轮回之理,日月轮回,光暗交融……”夫子皱眉说道:“然而月究竟是何物?”
  宁缺沉默不语。
  夫子缓缓转身,被夜色笼罩的崖畔,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宁缺看着老师,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夫子看着他,忽然说道:“在松鹤楼的露台上,你说我是个可怜的老头。”
  宁缺尴尬地笑了笑,想要解释,夫子没有让他辩解的意思,继续说道:“在说我是可怜老头之前,你曾经嘲讽了我一句。”
  “当时你嘲笑我,我没有看过月亮。”
  “如此说来,你想必是见过月亮的。”
  夫子看着只有满天繁星的夜空,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么,什么是月亮?”
  宁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声音微涩说道:“老师您都不知道月亮是什么,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夫子收回望向夜穹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世间没有无所不知的人,包括我,而你却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
  听着这句话,冷汗瞬间从宁缺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打湿衣背。
  第二百章 夫子论夜
  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有月字,比如月轮国,比如月轮国里著名的月桂,再比如以月桂花瓣颜色而出的月白色,但这个世界里的月字,一直没有具体的字意,就如同轻重清浊一般模糊指向淡淡的意味。
  夫子此时问的月当然不是指颜色,因为他问的是月亮,因为这个问题,宁缺顿时紧张无措起来,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装傻,但这时候如果他再装就是真傻。
  因为夫子已经点明,他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
  宁缺低着头,感觉着冰冷的汗水在背后流淌,渐湿衣襟,沉默很长时间后,声音微颤说道:“日月轮回,光暗相对,想来那月亮可能是和太阳相对应的一个东西,太阳出现在白天,月亮出现在黑夜。”
  夫子说道:“具体一些。”
  宁缺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山崖绝壁,星光下的流云,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说道:“可能是……一个悬浮在夜穹里很大的石球,因为能够反射太阳的光线,所以在夜里显得很明亮。”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够形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月亮。
  夫子看着他微微一笑,帮助他给出了一个也许并不合理,但至少可以说得通的解释:“看来你在梦里看到的画面很有趣。”
  听到梦这个字,宁缺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崖畔的老师,看着夜风中轻舞的衣袂,隐约间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什么。
  “这个设想确实很有趣。”
  夫子转身望向夜穹,赞叹说道:“万古长夜,总需要有些光明。”
  “世间万事万物隐然对应,有日现于白昼,相对应地有个月亮也不错。可是如果真的有月亮,它会在哪里?如果月亮如你所说反射着太阳的光线,那么岂不是说黑夜时,太阳也在我们的世界中,只不过看不到?”
  “那么黑夜之时,太阳又在哪里?真像西移落山时那般,降落到了我们脚下这片大地的更下方,然后清晨时再升起?”
  “那岂不是说太阳在围绕着我们这个世界转动?可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大地,边缘处是无尽的深渊,为什么当年我等待了十几天,也没有看见太阳落下深渊,它只是那般突然地消失?”
  夫子负手看着夜穹,自言自语说道,他并不是在对宁缺说,而是在与过往无数年间苦苦思索答案的自己进行对话。
  片刻后,他望向远处原野间的长安城,皱着眉头说道:“有很多地方依然不通,如果这个世界是个球,似乎便通了。”
  俗世里的人们,习惯了太阳东升西落,习惯了日复一日笼罩在昊天的光辉之中,就如同看惯了街畔的早点摊,井沿上的青苔,从来不会对这些事情产生什么疑问,更不会去思考这些事物为什么会存在。
  但夫子不是俗世里的人,他需要思考。
  前面这番喃喃自语,世间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听懂,甚至听到这些话的人,会认为夫子是个有些疯癫的老头儿。
  宁缺听懂了一些,情绪有些惘然,然后便是无尽钦佩。
  夫子明显没有什么天文知识,只是依照宁缺的形容简单推理,便快要触及世界的真相,只不过那个真相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另一个世界,却不知道那个世界存在于久远的过去,还是很久之后的未来。
  “这片夜空我看了很多年。”
  夫子指着山崖上方高远而漆黑的天幕,指着彼间悬缀着的繁星点点,说道:“无论是多年前还是多年后,那些星星始终停留在它们原先的位置,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说明大地与天空的相对位置是固定的,这种稳定充满着一种古典肃穆的永恒美感,但看的时间长了不免有些乏味。”
  宁缺顺着老师的手臂望向夜空,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但从天启元年开始,夜空里的这些星星一天比一天变得黯淡起来,凡人眼中根本看不出区别,但我知道它们在变暗。”
  夫子说道:“其中有一次变暗的过程,被钦天监的官员看到,才有了那句‘夜幕遮星,国将不宁’的批语。”
  宁缺知道正是这句钦天监的批语,让大唐帝国陷入了一场纷争,间接导致数年后李渔远嫁草原,然而他今天听到老师的话,才知道原来这句批语竟然是真的,至少前半句是真的,原来夜空里的星星真的在变暗!
  “哪里会是国将不宁的事。”
  夫子笑了起来。
  宁缺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些,没有想到夫子接着说道:“如果整个人世间都进入了万古长夜,又哪里会只有大唐一国不得安宁?”
  想到明字卷里那些类似于预言的语句,想到某些传说,宁缺难以控制心头的紧张和恐惧,问道:“老师,难道真的有冥界入侵?”
  夫子说道:“天书明字卷预示了黑夜的到来,在西陵教曲和佛宗古卷中,也有相关的传说故事。因为这些预言和传说,无数年来有多位智者对此发思,千年前那位光明神座远赴荒原传道,却开创了魔宗,佛宗诸寺枯守深山定禅不动,大概都与此有关。至于传说是不是真的,却没有人知道。”
  宁缺问道:“老师您也不知道?”
  “我说过,世间没有无所不知的人,哪怕是生而知之的人,也只能知道梦里他曾经看到的那些事物,未曾见过,他依然不知。”
  宁缺沉默不语。
  夫子看着头顶的夜穹,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两年我和你大师兄在世间游历,中间去了一趟极北寒域,发现那处的黑夜已经明显变长了很多,热海竟然都渐趋冷凝,所以荒人才被迫撕毁千年之约冒险南归。”
  宁缺听过冥界的传说,市井之间的百姓绝大多数都知道这个传说,只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加上西陵神殿对这种传说向来冷漠无视,所以这个传说变得愈发虚无缥渺起来。
  然而夫子本身就是传说中的人物,当冥界的传说从他口中凝重说出,并且似乎隐约有了证据时,那么传说只怕便是真的。
  宁缺觉得一片寒冷,湿透的衣背仿佛要结成冰。
  “没有谁注意到,即便是长安城去年冬天,也比前年更冷些,当然这或许只是偶然,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依然认为冥界入侵还只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因为没有谁发现过冥界,我也没有。”
  夫子看着宁缺略显苍白的脸,安慰说道:“而且就算万古长夜来临,按照明字卷和佛宗古卷里的记载,也不可能是个很短暂的过程,必然极其漫长,或许百年,也许千年,甚至万年,和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缺黯然说道:“老师又在骗人,如果你真不相信冥界入侵的故事,又怎么会到处去找冥界,而且怎么可能需要万年时间。”
  “那你告诉我,冥界究竟在哪里?”
  夫子微笑看着宁缺,笑容里似乎隐藏着无比丰富的意味,问道:“或者说,在你的那些梦里,冥界在世界的哪个方向?”
  宁缺感受着老师的目光,想起光明大神官关于自己身世的离奇说法,衣间冰寒的汗水瞬间消失无踪。
  难道自己真的是冥王之子?
  难道说老师早就知道自己是冥王之子?
  宁缺根本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冥王是什么,而且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再者如果这种说法成立,自己真是什么传说中的冥王之子,那么当年西陵神殿在长安城里掀起的那场血雨腥风,便似乎有了某种凭由,而他非常厌憎这种凭由,哪怕这种凭由没道理。
  看着他焦虑不堪的神情,夫子笑了笑,说道:“当世人思考的时候,昊天总是在发笑。如果真有冥界,将会入侵人世间,那也是无上天道才需要考虑、有资格考虑的事情,你这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如果什么都不能做,那么你如此痛苦焦虑,又有什么意义?”
  宁缺并不同意老师的这种态度,想着大师兄当年“朝闻道,夕入道”的画面,心想朝闻道夕死也可,就算不能改变世界毁灭的最终结局,甚至有可能看不到这个结局,从而可以自在快乐地和桑桑一起在人世间白头到老,但只要是能够思考的人,总想知道时间的尽头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不过既然不想再讨论这件事情,尤其是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件事情,那么无论他再怎么发问,夫子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宁缺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夫子认真问道:“那么老师,请你告诉我小师叔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情对我有意义。”
  知道这件事情对宁缺确实很有意义,因为他现在正走在小师叔当年的那条道路上,而且他想要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
  夫子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天道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宁缺想了想,对于天道这种虚无缥渺的存在,自己还真没有什么概念。
  “没有,您刚才不是说过,当世人思考的时候,昊天总是在发笑?”
  “但有些时候,即便被取笑,我们依然要思考,如果婴儿迈出第一步时摔倒被人嘲笑后,便不再尝试,那他必然一辈子都不会走路,如果你学书法时,写的第一个字太难看,便不再继续,那么你必然不可能成为现在的宁大家。”
  “老师,我觉得你这时候就是在取笑我。”宁缺笑着说道。
  他想起自己多年来苦苦求索能够踏上修行之路的方法,捧着太上感应篇茶饭不思时,也曾被渭城里的人们取笑过,而自己并没有放弃,才最终有了今天。
  然后他想起自己和桑桑颠沛流离、凄苦不堪的一生,确认自己一直以来禀持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么苍天肯定没有一双始终俯瞰着人间悲欢离合的眼睛,因为命运对待世人并不公平。
  所以他思考片刻后回答道:“天道是很虚无的存在。”
  夫子对他的回答有些满意,说道:“昊天有没有生命,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具体的形态,我们不知道,昊天在哪里,我们依然不知道,但它有没有意识,师弟他以死亡为代价再一次做出了确认。”
  微寒的夜风卷动了崖下的流云,挟着湿冷的水汽一往无前地撞向绝壁,然后四处流散,渐渐漫至崖坪之上,平添几分凉意。
  夫子抬头望向高远而冷漠的天穹,悠悠说道:
  “如果真有天道,它俯瞰世间,大地上那些艰难求存的百姓,甚至是那些看似可以呼风唤雨的修行者,也只能是些蚂蚁一般的存在。”
  “如果真有天道,它根本不会对蚂蚁投予丝毫怜悯与关注,而当那些蚂蚁里有几只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它,甚至开始生出薄如羽翼的双翅飞向天空,试图挑战它时,它的意识和意志又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真有天道,那么天道无形,更加无情。”
  宁缺看着站在崖畔夜风中飘然若仙的老师,思考着这连续三句如果真有天道,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忽然坚定说道:“但老师你不是蚂蚁。”
  夫子大声笑起来,笑声中满怀壮阔之意。
  这道笑声自崖畔骤然升起,直刺高远冷漠的天穹夜色,崖壁间的云海恐惧乱流,直至夫子的笑声渐远,云层才恢复了平静。
  夫子站在崖畔,看着夜星乱云,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感慨说道:“棒子老虎鸡,可惜没有虫子。”
  棒子老虎鸡是最简单的酒拳,但宁缺知道夫子当然不是此时想要饮酒,才会说出这句话,他心想这种简单甚至粗浅的形容想必便是老师此生对昊天的认知,只不过言俗意深,他暂时还无法理解。
  夫子先前的话,解开了他心中某些疑惑,却又生出了一些新的疑惑,如果小师叔当年便是那只生出双翼的蚂蚁,想要飞上天穹,因为触动了天道的尊严而遭天诛而死,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世间亿万蚂蚁,肯定有不只一只曾经抬起头来,向着天空望过一眼,漫长的岁月里,肯定有很多人曾经试图飞向那片湛湛青天。
  那些人都去了哪里?像小师叔一样壮烈地死去,还是真的如西陵教典里记载的那些羽化故事一般,回到了昊天光辉的怀抱,进入了完美的永恒?
  如果说当年小师叔的境界,已经不允许他再在浊世里继续停留,那么他为什么没有选择进入永恒,而是选择对天道发起挑战?
  仅仅是因为骄傲吗?
  可老虎再如何凶猛骄傲,也不会无缘无故对着猎人的哨棒厉啸。
  还有一个问题,夫子为什么还留在人世间?夫子把自己的翅膀收敛在什么地方?夫子难道不想去看看天道真实的模样?
  他看着崖畔的夫子说道:“老师,还有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
  夫子说道:“你什么时候能把第三本书完全看懂,大概也就能明白了。”
  宁缺知道那必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事情,沉默片刻,从今夜这番完全务虚的玄妙谈话气氛中摆脱出来,回到真实的人世间,诚恳请教道:“学生如今体内的浩然气可以伪装成天地气息,只是这身体却不好遮掩,若让人的兵器落到身上,昊天道门一定能瞧出古怪。”
  夫子说道:“你不是让人对世间传话,说自己正在符武双修?”
  宁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武道修行,哪里能骗得过人?”
  夫子微嘲说道:“修行之事,只要你能打得过人,自然便能骗得过人,不要让人伤到你的身体,谁会知道你身体的古怪?”
  宁缺沉默不语,心想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变化无端,凶险异常,就算自己境界增进不少,又哪里能够确保不让对方的本命剑之类接触到自己的身体?就算是道痴叶红鱼,想必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夫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说道:“当年师弟离开这个崖洞后,便再没有让任何人接触到他的身体,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夫子离开了崖坪,在此后的深夜里,宁缺一直坐在绝壁之间,思考并且分析着夫子先前说的所有话,并且对自己被囚崖洞三月的时光做了一次细致的梳理,把那些境界心志上的收获转化成了身体里的实际存在。

夫子(十五)
筵席既是为了欢迎小师弟宁缺终于成功破关,不用被囚禁在崖洞中悲惨老死,也是为了欢迎老师结束游历天下归来,虽然欢迎的时间晚了三个月,而最重要的原因却是这是宁缺的拜师礼,他将正式拜在夫子门下。
  宁缺跪在夫子椅前,恭恭敬敬、老老实实、毫不偷奸耍滑地磕了三个响头,只可惜他修行浩然气后身体太过结实,这三个响头把身前的青砖砸得露出了裂缝,额头却依然没有流血,甚至连青肿都没有,只有些灰尘。
  没能趁机让老师看看自己的诚意,顺道拍拍马屁,他觉得好生遗憾。
  站起身来,从三师姐手中接过一盏温茶,宁缺走到夫子身前双手奉上,夫子接过缓缓啜了一口,拜师礼便正式完成,显得非常简单。
  七师姐抱着一堆衣服走了过来,问道:“小师弟选个颜色……”
  宁缺微微一怔,望向师姐怀中,才发现她抱着的都是书院院服,时逢春日,自然都是对应的春服,和前院院服相比较,二层楼学生的院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只是在颜色上多了很多选择。
  他望向草舍四周的师兄师姐们,注意到大家的选择似乎都很随意,三师姐依然还是那袭宽大的淡青色院服,大师兄则是穿着旧袄,根本没有穿院服,其他人的院服颜色纷杂不一,有红有灰。
  七师姐看着他犹豫的神情,打趣说道:“确实得慎重些,选了可就不能换了。”
  宁缺下意识里望向桑桑,自从离开岷山不再做兽皮野人进入渭城之后,两个人穿什么衣服,向来由桑桑做决定。
  桑桑点了点头。
  宁缺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师姐,我要那件黑的。”
  七师姐笑着说道:“后山里你可是第一个挑黑色的人,小师弟果然有眼光,男要俏,一身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某些笨人可是从来都不明白。”
  站在夫子身后的二师兄严肃莫名。
  大师兄看着正把黑色院服往身上套的宁缺,忍不住轻声一叹。
  夫子轻捋胡须,看着宁缺问道:“为什么要选黑的?”
  宁缺在桑桑的帮助下,把斜襟布扣系上,老实回答道:“黑色禁脏。”
  这是真实的答案,他和桑桑根本没有想到男要俏一身皂,主仆二人更在意的是怎么少洗几次,节省些水和皂。
  大师兄怔住了。
  夫子捋须的手指微微一僵,笑着摇了摇头。

夫子(十六)
随石径而上过云门阵,进入到书院后山,绕镜湖眺瀑布,走到四面透风的草庐外,宁缺躬身说道:“叶红鱼来了长安。”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山谷中向草庐里吹去的风。
  庐内有人,只是没有人愿意理他。
  夫子坐在庐内,任四面来风而身形不动,须发微飘,神情陶醉,仿似神仙中人,身前搁着的却不是古琴,而是狼藉的餐桌。
  大师兄和二师兄规规矩矩坐在夫子身旁。
  道痴离开西陵神殿,来到长安城的消息,根本无法让草庐内的三个人有丝毫吃惊的神情,更何况是震惊。
  宁缺苦恼想着,看这作派倒确实能够解决麻烦,只是你们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对我来说却是很头痛的大事。
  他咳了两声,再次大声说道:“咳咳……她现在就住在我家里。”
  二师兄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悦说道:“没看见老师正在做要紧事情?”
  宁缺心想对着满桌残羹剩菜,能有什么要紧事情,不外乎就是夫子又要吹嘘一下自己的厨艺,你和大师兄要在旁边拍马屁而已。
  夫子对着庐外挥了挥手,说道:“草莓冰沙刚好将融未融,最是好吃的时候,你运气不错,也进来吃一碗吧。”
  宁缺哪有心情吃什么草莓冰沙,无奈带着桑桑进了草庐。
  二师兄看了他一眼。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走到案旁,把案上的残羹剩菜移到旁边,然后半跪着,开始把大瓷钵里的草莓冰沙分盘。
  第一盘当然是献给伟大的老师,第二盘当然是献给伟大的大师兄,第三盘当然是献给伟大的二师兄,大瓷钵里的冰沙便没剩下多少,宁缺盛进盘中,正准备自己端到一旁去吃,不料却听到夫子说道:“给那丫头吃。”
  宁缺怔了怔,苦着脸把盘中的冰沙递给身旁的桑桑。
  桑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拿起竹制的调羹,挖了一勺冰沙送进唇里,细细品尝片刻,微黑的小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宁缺好奇问道:“真的这么好吃?”
  桑桑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调羹,认真地点了点头。
  宁缺压低声音说道:“喂我口。”
  桑桑看了眼夫子,低着头说道:“这是给我的。”
  宁缺大感恼怒,冷笑说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看着桑桑吃得开心,夫子很高兴,摆手说道:“好吃也得少吃点,丫头你身子里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解,这些凉物吃多了不好。”
  桑桑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把冰沙里的草莓碎块挑出来吃了。
  夫子这时候似乎才想起来宁缺的存在,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宁缺恭敬说道:“道痴来了长安城,现在正在我家里,不知道西陵神殿发生了什么事情,竟逼得她离了桃山。”
  二师兄神情漠然说道:“光明神座都能离开西陵,叶红鱼这小姑娘被逼着离开西陵,也谈不上难以想像。”
  宁缺说道:“但西陵肯定会知道她来了长安,到时候要人怎么办?”
  二师兄微微蹙眉,不悦说道:“西陵曾经要过你家桑桑,你给了没有?”
  宁缺说道:“那可不一样,叶红鱼又不是我家的人。”
  便在这时,大师兄温和微笑说道:“既然道痴……也来了长安……或者……干脆让她像小棠一样,拜入……门下?”
  夫子呵呵笑道:“那个小姑娘听说不错,你问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些东西。”
  宁缺怔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老师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想着陈皮皮的故事,想着当初隆庆皇子按照约定前来赴二层楼考试,不由暗自揣测,莫非老师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要把昊天道门所有的天才弟子全部变成自己的学生?这是个什么爱好?
  宁缺当然不希望叶红鱼进书院,不过既然是老师的意思,他这个做学生的根本没有资格提出任何意见。
  忽然间他想到先前夫子说到桑桑身体里的寒气,骤然一凛,才想起来自己这些年一直治不好桑桑的旧疾,竟是忘了书院后山里有这样一位神仙。
  “老师,桑桑身体里的旧疾能治好吗?”
  夫子看着正在专心致志挑草莓吃的桑桑,叹息说道:“这丫头身上的寒气乃是先天带来,又被极寒雨水浇淋袭体而致,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世间再好的名医,也拿这病没有任何办法。”
  宁缺心想这两年桑桑犯病的次数已经少了很多,难道不是在自我渐愈?不禁有些惊慌,说道:“老师,您可不能看着不管啊!”
  夫子说道:“这事儿我没必要管。”
  宁缺哪里想到老师竟然薄情如己,顿时大怒,说道:“您要是不管,我就……我就……我就退学!”
  盛怒之下,理智犹存,对于令全世界都高山仰止的老师,宁缺想来想去,除了退学,自己找不到任何办法逼迫对方。
  夫子听着这话更是大怒,痛骂道:“愚蠢的家伙,以后不要说是我的学生!昊天神辉乃是世间至明至暖的事物,这丫头既然随卫光明学了神术,哪里还用担心体内的寒气?哪里还需要我出手!”
  宁缺心情骤然放松,又有些羞恼,说道:“那您直说不就结了?还非得说这么多废话来调戏我,调戏人会死人的!”
  夫子气得胡须乱飘,说道:“居然还敢反驳!我活了几十个你的岁数,就算不论辈份,尊老这种事情难道也不懂……”
  二师兄是严肃守礼之人,看着这对师徒毫不讲究地用言语互殴,表情早就变得极为难看,只不过明显可以看出,老师很享受这种争吵,所以他只好紧紧闭着嘴,然后用杀人的目光冷冷盯着宁缺。

夫子(十七)
书院后山那间草庐四面迎风,好在山中植物茂密,又有云门阵法相掩,元气充沛而不知寒暑,庐内的风并不像雁鸣湖畔的风那般燥热。
  夫子坐在蒲团上,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执笔正在不停地抄写什么。
  宁缺盘膝坐在案畔的蒲团上。
  从来到书院后山,走进草庐,被夫子命令在旁等候,他在蒲团上已经枯坐了很长时间,案上那卷史书都已经向前走了两年。
  中间他曾经尝试着开口说话,然而夫子却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依然专注抄着书卷,仿佛小徒弟的话只是庐外吹进来的风一般。
  夫子把左手那卷发黄微旧的书卷很随意扔到案上,把笔搁到砚上,揉了揉手腕,又伸了一个懒腰。
  宁缺用最快的速度站起身来,从水盆中捞起毛巾拧干,递到夫子的手中,然后把案上那杯残茶倒掉,换了一盏热的。
  “做事情,不能着急。”
  夫子扔掉毛巾,端起微烫的茶杯,轻轻吹着面上的细沫,说道:“就像茶一般,太烫了怎么喝得下去?”
  宁缺这时候一心想着怎么把叶红鱼胸前那张薄薄纸剑拿到手里,哪里听得进去老师的教诲,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说道:“但这盏热茶,再不喝可就要凉了。”
  夫子转身看着他,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喝那杯茶便是,何必还来问我?整个后山,你向来是最有主意的小家伙。”
  这句话里隐着的教诲甚至是警告,宁缺想不听也不行,身体骤然微僵,苦着脸说道:“弟子没有茶钱,茶钱是书院和老师的,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我虽然有主意,但这么大一件事情,真不敢有主意。”
  “什么是主意?”
  夫子说道:“主意就是面对选择时你最终决定的那瞬间的心意,岔路口选哪个方向?换或是不换,你想怎么选?”
  宁缺很老实、又或者说很不老实地反问道:“怎么选?”
  夫子被这句话噎得险些呛着,恼火训斥道:“如此简单的事情,居然还要来烦我!你这个白痴!任何选择当然就是要选对自己有好处的!”
  山风灌入草庐,拂得纱幔乱晃,雾气从夫子手中握着的茶杯里冒出,然后瞬间消散,想来杯中的热茶也会凉得更快一些。
  宁缺不是陈皮皮,脸没有被风吹出皱纹,但被夫子一通恼怒训斥,也不免显得有些愁苦,说道:“就是想请您看看,到底是好处多还是坏处多。”
  夫子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摇头说道:“我年纪这般大了,哪有精神去想这些小事情,你自己觉得划不划算?”
  宁缺认真说道:“从她提出这个要求后,我便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浩然剑确实是我们书院名头最响亮的剑道本事,但如果没有小师叔的浩然气,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完全不能外传的功法。”
  夫子不置可否,说道:“继续。”
  宁缺回忆着当初与叶红鱼在庭院别居里碎梅一战的画面,想着她当时指间拈着的那片纸剑,有些犹豫说道:“她拿的那把纸剑,虽然我看不懂,但确实很有意思,我甚至怀疑那很有可能是南晋……”
  夫子蹙眉看着他,不悦说道:“简单点。”
  宁缺老实说道:“我觉得划算。”
  夫子很随便地说道:“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那就换。”
  书院绝学浩然剑便被这样送了出去,夫子的神情是那样的无所谓,感觉就像是送出去了一棵已经蔫黄的大白菜。
  宁缺有些无法适应场间的气氛,他犹豫片刻后,看着案后的夫子试探着问道:“老师,您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夫子拿着书卷,准备继续先前的事情,随意说道:“有什么好问的?”
  宁缺带着希冀的神情问道:“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夫子根本没有抬头,看着手中的书卷,等着新墨的融化,说道:“谁都会死,如果你死了,不用你提醒,我自会节哀。”
  最美好的希望就此化为泡影,宁缺那颗被尸水浸泡得百毒不侵的强大的心脏,在听着老师如此不负责任,甚至冷淡寡情的话后,终于啪的一声裂成了两瓣,一瓣留给桑桑,一瓣化为幻想中的烈火烧了夫子的胡须。
  宁缺先去了二师兄的小院,在瀑布声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然后他去了那片藏着万卷书册的崖洞,最后他穿过云门阵走上旧书楼二层,在书架上抽出与浩然剑相关的几本剑诀功法,走到东窗畔请三师姐做登记。
  取书的整个过程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诡异。
  夫子给了个极不负责的口谕,二师兄、读书人以及三师姐极为不负责任地根本不要任何信物,便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了他,以至于当他捧着那厚厚的好几本书籍坐上马车时,依然有些没有醒过神来。

夫子(十八)
  草庐之内,山风轻柔惬意,正如夫子此时的心情。
  大师兄和二师兄安静坐在案畔,一人磨墨,一人沏茶。
  夫子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今日高兴,不修书了。”
  二师兄微微张嘴,准备开口迎合几句。
  但他终究是世间第一等方正君子,对着无比敬爱的老师,也实在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神情严肃地继续磨墨。
  大师兄看着君陌的神情,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望向案后的老师,轻声细语问道:“老师因何高兴?”
  夫子大笑说道:“用没有浩然气的浩然剑,换来柳白的大河剑,这件事情怎么看都很划算,我当然很高兴。”
  大师兄微笑说道:“原来如此。”
  夫子捋须说道:“那把剑不止有其形,更有柳白三分神韵,你小师弟乃是世间超一流的大书家,最擅长临摹,又以永字八法自悟了拆字冥记之道,做这种事情,确实是我书院不二之人选。”
  夫子和大师兄很开心,但二师兄不高兴。
  柳白被公认为世间第一强者,被世人尊称为剑圣,但在他的心中,那位南晋的强人,只不过是他修行战斗生涯里必然会击败的一个敌人,未来脚下的一道石阶,那道纸剑上蕴着的大河剑意,哪里有资格和自己最为崇拜的小师叔留下的浩然剑相提并论,哪怕那是没有浩然气的浩然剑。
  二师兄向来是个不屑掩饰自己情绪的直人,心里想着什么,脸上便流露出怎样的情绪,只不过尊师重道的他不可能出言反驳夫子的话,于是他保持着沉默,不停磨着墨,而且动作越来越快。
  方砚之中的墨水越积越多,渐要成湖,墨块在其间高速旋转,卷起一道黑色的漩涡,但奇妙的是却没有一滴墨汁溅出来。
  夫子看着砚中的墨汁,叹息说道:“都说水滴石穿,磨杵成针,但真没听说过磨墨能把石砚磨穿的。”
  二师兄忽然醒过神来,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老师诚恳致歉。
  夫子看着他说道:“你想说什么便说。”
  二师兄微微皱眉说道:“柳白的剑法,虽然有些可取之处,但哪里配和小师叔的浩然剑平起平坐,而且小师弟用的手段也不怎么光明。”
  夫子说道:“既然有可取之处,那么便要大方取之。”
  二师兄眉头皱得愈发深刻,心想老师这话里怎么透着股不讲理的流氓气息?忽然间他想到自己竟然在心中对老师如此不敬,不由好生后悔。
  “书院自然不会差了柳白这道大河剑。”
  夫子微笑说道:“但你想过没有,柳白死后,如果南晋剑阁断了传承怎么办?他悟出这道大河剑,就此湮灭于世,再也无法重见天日,那将是多么可惜的事情?书院收下这道剑,就如同千年以来收了这么多典籍一样的道理,我们只是替后人保存一些前代的智慧,希望将来某日能够重新发芽。”
  听着这番话,联想起后山崖洞里的无数册藏书,二怀兄凛然而惊,对自己先前的想法愈发觉得痛恨,跪在蒲团上,对着老师深深行礼,沉声说道:“弟子知错,今后弟子会去世间各修行宗派,把他们的功法尽数请回来。”
  夫子和大师兄的表情微变,下意识里想去找茶来喝,他们心想如果真以所谓保留人类文明火种的名义去要求那些宗派交出自己的修行秘籍,对方肯定认为你是疯子或者是强盗,而以君陌你认准事情便要去做,占着道理便不退让的孤耿骄傲性情,那些修行宗派拒绝交出修行秘籍,你肯定不在乎动手强抢,那么所谓请回来,自然便变成了抢回来,世间修行界只怕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夫子看着他沉声训斥道:“如果能丢下老脸不要去强抢,当年柳白那小家伙悟出大河剑时,我便把他抓回书院逼他写出来便是,何至于还要你小师弟费心耗神做这一遭,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大师兄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当然是要以自愿为前提。”
  二师兄被老师训得有些糊涂,说道:“但小师弟这种行为近乎于偷盗,和强抢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夫子有些尴尬。
  大师兄以极为少见的快速度,斟茶上端,恭敬说道:“老师,喝茶。”
  此举瞬间冲淡场间尴尬气氛,夫子接过茶美美地饮了一口,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大徒弟,赞赏说道:“孺子可教也。”
  二师兄在一旁皱眉苦思,自己究竟何处不可教了?

夫子(十九)
夫子从崖洞里走了出来。
  大师兄和二师兄分立两侧,恭敬行礼。
  夫子走到崖畔,看着宁缺走下石径、转入窄峡消失不见,两缕白眉缓缓飘起,微微一笑,似乎对这名最小的弟子很是满意。
  大师兄苦恼问道:“老师,仇恨真的无法消除吗?”
  夫子说道:“爱恨之类浓烈的情绪,是人类与禽兽的区别之所在,是人证明自己所以为人的关键,连这些都能抛离,那和禽兽又有什么分别?世人常言,轻仇之人每多寡恩,便是这个道理。”
  “痴儿,此情无计可消除,此恨绵绵无绝期,哪里是这般简单便能抹去的?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为什么要消除?”
夫子的话依然没能让大师兄从这种惘然情绪中摆脱出来,他离开小镇之后,便一直在书院后山生活,周游诸国时也是侍奉在老师身前,偶尔单独行事,也自有任务,细思竟是没有什么真正的红尘阅历。
  大师兄叹息道:“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
  夫子微微蹙眉,不悦道:“早就说过,让你不要看佛家那些无能无趣无味无耻的经书,如今看来果真是看糊涂了。”
  大师兄苦笑一声,心里却想着那些佛经读着确实有些意思。
夫子说道:“君陌,给你师兄解释一下冤冤相报何时了,免得让他又钻进故纸堆里,三四年都爬不出来。”
  二师兄沉声应是,望向大师兄正色说道:“师兄,若不想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便应该将仇人尽数杀死,斩草除根,如此一来,世间便只剩下几缕无力复仇的冤魂,仇恨的故事便到此为止。”
  这段简单朴素的话,没有让大师兄动容,只是让他苦笑连连,心想这等法子,怎么听也透着股大反派的味道,哪里应该出自书院?
  二师兄不敢妄自揣测师兄此时的心情,转而望向夫子,平静说道:“老师,既然小师弟找不到夏侯触犯唐律的证据,那他会怎么做?”
  秋风拂着夫子身上的黑色罩衫呼啸作响,他望着远方那座长安城,笑着说道:“为师亦是不知,不过你小师弟大概会给我们一个惊喜吧。”

夫子(二十)
夫子很多年都没有说过话了,甚至已经被世间很多庶民所遗忘,但对于朝廷里的大人物们来说,这绝对不代表夫子的声音不再拥有力量,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于大唐帝国来说,都是云层之上的惊雷。
这是一场公平的挑战,并且是由宁缺发起,也许就算宁缺死了,夫子依然会谨守唐律,沉默不语,但没有人敢冒这种风险,哪怕是很小的风险,如果宁缺死后,夫子动怒,只怕整座长安城都会被毁掉。

夫子(二十一)
  书院后山的绝壁间。
  夫子穿着一身黑色罩衣,坐在崖畔,看着远处的长安城,那处正在落着大雪,远远望去,就像是昊天在向人间施舍盐花。
  “十五年前,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通议大夫府的柴房。”
  夫子说道:“我看着你小师弟脸色苍白握着柴刀,走出柴房,我看着他抓着绳子躲进井里,我看着他翻出院墙,走进人群,我看着他离开长安城……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你小师叔的模样。”
  大师兄站在一旁,问道:“小师弟他和小师叔到底哪里相像?”
  夫子摇头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对自由的强烈渴求?”
  “我能明白老师为何如此说小师叔。”大师兄不解问道:“但小师弟当年遭逢的惨事,和自由二字又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所谓自由,便是选择的权利。选择去生,选择去死,或者选择不选择,当年你小师弟选择拿起那把柴刀,杀死管家和自己最好的玩伴,在那一刻,他便向自由的彼岸迈出了第一步。”
  大师兄诚实说道:“老师,我无法理解。”
  夫子说道:“你是世间最清澈见底的小溪,这些年一直在山野间自由地流淌,或许曾经遇过险滩礁石,却未曾遇见过真正的河道岔口,没有遇到过你小师弟当年所面临的选择。”
  “你小师弟当年做出的这个选择,没有人有资格判断其对错,但他能够做出这个选择,就已经是异于常人,就如同你小师叔当年一样,无论面临怎样的境遇,他们都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师兄说道:“所以老师才会收小师弟入门?”
  夫子感慨说道:“春天的时候,在松鹤楼见你小师弟,在草庐里与他说话,我发现他与你小师叔并不一样,当时还觉遗憾。”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哪里能够找到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
  夫子看着远处的雪云和笼罩在风雪中的长安城,欣慰说道:“不过今日你小师弟的选择依然给了我惊喜,我未曾想到,他会有如此的勇气去正面挑战夏侯,我很喜欢这种选择里透出来的笨拙意味。”
  他转身望向自己的大弟子,微笑说道:“在书院众弟子中你最笨拙,所以我最喜欢你,但在某些方面,你真的要向君陌和你小师弟学习。”
  大师兄凛然受教,只是看着远处的风雪,他难以抑止心头的担忧,犹豫片刻后说道:“如果小师弟真的败给夏侯,我该怎么做?”
  这句话里的如果以及真的两个词很有深意,这说明在书院大师兄看来,宁缺与夏侯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我不信天,也不信命,我只相信自己。”
  夫子看了一眼寒冬里灰暗的天空,说道:“每个人也都只能相信自己,这是你小师弟自己的选择,是他对天道命运的嘲弄和轻蔑,那么除了一个公平的环境,他什么都不需要。”

夫子(二十二)
  书院后山今日春游。
  在夫子的组织下,没有哪个弟子胆敢不来,反正崖洞的禁制已经被解除,于是爱下棋的师兄便在洞里下棋,爱弹琴吹箫唱曲的师兄便在洞里高歌疾弹,爱绣花的继续绣花,爱看书的继续看书,爱写小楷的继续写小楷,爱聊天的继续聊天,爱扮孤独的继续扮孤独。
  都是些很高雅的爱好,然而当这些爱好同时出现在崖洞里时,便顿时变得低俗起来,因为太过嘈杂,太像长安城里街头卖艺的场景。
  今天真正辛苦的是桑桑,因为她要负责准备饮食,而且在陈皮皮的强烈要求下,熬了三大瓮鸡汤。
  “少爷,赶紧喝了,这瓮最鲜。”
  桑桑端着碗鸡汤,悄悄走到崖畔,把碗递到他的手里。
  宁缺看着她微乱的头发,脸上沾着的草灰,不由有些心疼,恼怒说道:“陈皮皮尽瞎整,你居然也真听他的,鸡汤帖和鸡汤是一回事吗?鸡汤帖是卖了很多两银子,难道这鸡汤也就会变得珍贵很多?”
  桑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实际上书院里的人们爱喝她炖的鸡汤,让她很开心。
  她叮嘱道:“这鸡很好,很能出油,汤上浮着厚厚的一层,所以看着没热气,实际上极烫,一时半会儿凉不了,少爷你吹凉了再喝。”
  桑桑自去草屋里准备凉拌菜,以及大蒸锅馒头。
  大师兄从崖洞里走了出来,站到宁缺身旁,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宁缺把碗递了过去,说道:“师兄,这是最鲜的一碗。”
  大师兄笑着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说道:“师弟,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对,但它总在那里让我心有些发慌。”
  宁缺说道:“师兄请讲。”
  大师兄看着远处的长安城,微微皱眉问道:“十五年前,你在那间柴房里拿起刀时,有没有想过,将军的儿子其实也是无辜的。”
  宁缺微微一怔,想了会儿后说道:“当时场面很混乱,我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过事后自然会明白这个道理。”
  然后他诚恳请教道:“师兄,如果当时是你处于这种情况,你会怎么选择?”
  大师兄说道:“没有亲身经历,再如何动人的选择都也许只是虚假的煽情……不过如果是现在的我,我大概会选择什么都不做。”
  宁缺知道大师兄说的是真心话,牺牲无辜者来换取自己的生存,大概真不是大师兄能够做出来的选择。
  他说道:“师兄,你是仁人。”
  他接着说道:“二师兄是志士。但我真的很难做一个仁人志士,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想着自己能够活下来。”
  大师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老师曾经说过,自私是推动人类前进的最大动力,虽然我不是很理解这个说法,但想来一定有其道理,师弟你的选择不能说是错的,至少我没有资格说你是错的。”
  “不是一定有其道理,而是很有道理。”
  夫子走到崖畔,说道:“人生没有目的,只有过程,又哪里有什么是非?”
  大师兄说道:“是非便是人之善念。”
  夫子指着上方的湛蓝青天和几抹白云,说道:“你若飞得越高,在地上的人眼中的形象便越渺小,直至变为非人,你连人都不是了,哪里又有什么人之善念,若不需要有善念,哪里还有是非?”
  大师兄摇头说道:“老师您错了。在游历途中,您时常对我说,离开人世每多寒,所以要停留在世间,那么便是要为人,既然为人,便是世间众生中一员,岂能没有是非善恶之观?”
  宁缺大感吃惊。
  夫子从来没有想到过最老实的大徒弟居然敢当面说自己错了,而且还搬出自己的言语来打自己的脸,气得胡须乱飘,怒瞪双目厉声斥道:
  “李慢慢!你好大的胆子!”
  大师兄神情紧张说道:“老师时常提醒我要多向君陌和小师弟学习,于是我才会有先前那番言语,老师若是不喜,我收回便是。”
  宁缺在旁边听着,忍笑忍至腹痛,到此时真的再也无法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说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馒头好了没。”
  夫子瞪了他一眼,说道:“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情,还想逃?”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宁缺手里端着的那碗鸡汤,轻噫一声,赞叹说道:“油色晶莹,隐见汤色清而有蕴,真是一碗好汤。”
  宁缺神情微僵。
  夫子轻拂衣袖,便把这碗鸡汤从宁缺手里抢了过来,一口饮尽,面不改色。
  宁缺震惊无语,心想老师果然好深厚的功力。
  紧接着,夫子脸色骤变,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鸡汤全部喷了出去,衣襟上、胡须上尽是油水淋漓,看着好不狼狈。
  “烫!”
  夫子大怒痛呼,音调都有些变了。
  桑桑正在雨廊下摘紫藤果,不解问道:“鸡汤要放糖吗?”
  崖畔一阵笑声。

夫子(二十三)
草庐四面透风,唯有数道屏风,横七竖八地搁在台上,里面有一方大榻,那便是夫子的居所,此时桑桑便躺在那处。
  桑桑先前醒过来了一会儿,这时候在药力作用下又昏睡了过去,唐小棠把药碗搁到旁边,用滚烫的水把毛巾沁湿,拧至半湿,接着小心翼翼地搭到她依旧冰凉的额头上,然后牵着她的小手轻声说着些什么。
  隔着屏风看着这幕画面,宁缺觉得好生感激,然后他回头望向夫子,担心问道:“老师,您看……到底有没有事?”
  夫子今天起床比平时要早很多,所以心情有些糟糕,只是想着宁缺这时候心情肯定更糟糕,所以才忍着没有训斥他。
  他端着碗莲子粥吹着气,说道:“能有什么事?平日里多晒晒太阳便好。”
  看似很不负责任的言语,却让宁缺真的放下心来,因为夫子既然说没事,那么桑桑便肯定没事,只是……晒太阳有用吗?
  他走到夫子身旁,接过那碗莲子粥,用调羹小心翼翼地搅着,用前所未有的尊敬态度问道:“老师,桑桑这身体……您上次不是说没事了吗?”
  夫子说道:“她先天虚寒,这些年又没有正经治过,内脏骨髓里不知蕴积了多少阴寒气息,幸亏遇着机缘拜了卫光明为师,能撷昊天神辉,自然便能镇压那些阴寒气息,只要时日长些,她体内的神辉便能把那些阴寒气息丝丝化为虚无,我当日对你说没事,那便就是没事,你是在质疑我?”
  宁缺确认莲子粥凉了,恭恭敬敬递了过去,谦卑说道:“老师这话便是在打我脸,弟子只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夫子看着他嘲讽说道:“怎么回事得问你自己,本来就是个病怏怏的小姑娘,结果还被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主子带着去和夏侯打架……夏侯就这么好杀?为了帮你,她那夜在山崖上大放光明,瞬息之间便耗尽所有神辉,她体内的阴寒气息被镇压了多日,忽然重获自由,自然要觅着时机造反,也不知最近你又怎么欺负她,让这小姑娘罕见地心神失守,才有了如今的危险。”
  宁缺沉默无语,心想果然全部都是自己的错,只是桑桑性情恬静甚至有些木讷,能让她心神失守的事情……难道是订亲?
  “老师,既然是先天虚寒,那怎么去病根?”
  夫子喝了一口莲子粥,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先前便说过,治病很简单,多晒晒太阳,勤修神术,待神术大成之时,小姑娘的病自然痊愈。”
  宁缺想着马上要远行,试探着问道:“此去烂柯寺路途遥远,她如今身体虚弱,弟子……能不能不去?”
  夫子大怒,斥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哥?离了小侍女的服侍就不会走路了?即便她要养病,你自己去也是,再说佛宗也有自己的一套本事,烂柯寺那小和尚的医术便是为师也佩服,你自己看去不去。”
  宁缺无奈说道:“去便是了,老师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夫子和宁缺的对话,早已让草庐里的弟子们想要发笑,待听着宁缺最后这句话,众人终究是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大师兄没有笑,他看着榻上的桑桑,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怜惜。

夫子(二十四)
师兄们搭建的雨廊承受了一年的风雨,不再像当初那般新,廊间结着的紫藤果在夜风里飘拂,如同铃铛。宁缺走了过去,看见了夫子。
  夫子坐在绝壁崖畔,左手是精致的食盒,食盒里摆着几两牛肉,右手边搁着一个黄泥酒壶,里面是清冽的老酒,他看着远处夜色下的长安城,看着那处的万家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缺走到夫子身后,躬身行礼,想起去年深春那个夜晚,也是在绝壁崖畔,自己曾经和老师有过一番很长的谈话。
  夫子知道身后是他,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手来挥了挥,示意他坐到身旁,然后说道:“想说的时候再说。”
  宁缺想向夫子请教很多问题,然而看着崖畔这个高大的背影,他很自然地联想起梦里的那个背影,于是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开口。
生活在大唐是件很幸福的事情,生活在大唐都城长安是最幸福的事情,在书院里的日子更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幸福,所以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担心自己一旦说破那些事情,便会失去这些幸福。
  夫子夹起一块带着明亮筋丝的牛肉,送入唇中缓缓咀嚼了半晌,面露陶醉神情,待把肉香尽数抿化,赞美说道:“有酒有肉,一生无忧。”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小酒壶美滋滋地嘬了一口。
  宁缺坐在夫子身旁,用手拈起片牛肉扔进嘴里,蹙起了眉头,因为他觉得这牛肉太淡。然而紧接着他便知道自己错了,这片看似淡而无味的牛肉,在口中竟是越嚼越香,筋肉被牙齿切断后,释放出无比美妙的弹与茸的混合触感,而牛肉本身特有的滋味,也随之渐润口舌。
  “好!”他无比震撼说道:“老师这是好酒好肉。”
  夫子从食盒侧拿出一个铁制的小圆酒壶扔给他,笑着说道:“别换着方式来讨酒喝,这酒寻常,牛肉却是极难吃着。崖楼里有锅有灶,刚好可以卤锅白水牛肉,最妙的是,老黄可没办法爬到这里来顶我。”
  宁缺知道老师口中的老黄便是那头老黄牛,想着当着黄牛的面吃它的同类,着实是有
些尴尬。忽然间,他发现手中的小圆酒壶有些眼熟,仔细看去,只见酒壶表面刻着平直的线条,
不正是自己用来炸夏侯的小铁壶?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就是觉得这小铁壶用来装酒比较合适。当然,为了防止铁污酒味,我在壶壁上涂了些东西。”
夫子把黄泥小酒壶送至唇边饮了口,说道:“刀能用来杀人,也能用来切菜,就看你怎么选择,人的嘴可以用来吃肉喝酒,也可以用来说话问道,终究还是看你怎么选择,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对错可言。”
  宁缺哪里会听不懂这番话的道理,沉默片刻后说道:“老师,这几年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的故事似乎在一步步地发展。”
  夫子问道:“为什么要来问我呢?”
  宁缺说道:“因为梦里面有老师的身影。”
  夫子笑着说道:“我又不是桑桑那丫头,你何必梦我?”
  宁缺恼道:“老师,我是很认真地在说这些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开玩笑。”
  夫子微笑看着他说道:“那你继续说梦。”
  看着夫子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世间一切事的眼睛,宁缺觉得有些紧张,声音微哑说道:“其实那些梦,老师您应该知道。去年今夜在这崖畔,我们谈到冥界入侵时,你曾经问过我,在我梦里冥界在哪个方向。”
  夫子静静看着自己最小的学生,说道:“这个问题现在依然有效。”
  宁缺说道:“我看到的黑夜……是从北面过来的。”
  夫子微笑说道:“如此说来,与我这些年游历查看所得倒算相合。”
  宁缺问道:“冥界入侵黑夜降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师去年只是讲传说里有这些故事,却没有说到那些细节。”
  “细节?当整个世界都被黑夜笼
罩的时候,谁都无法看到细节,当整个文明都断了传承之后,就算有细节也无法流传下来。”
  夫子看着绝壁上空的黑夜,看着那些繁星,说道:“相传黑夜与白昼在这个世界间轮转交替,有时数万年光明,有时数万年黑暗,光明与黑暗的战争贯穿整个历史,昊天获胜时,便是如今的光明世界,冥王获胜时,便是冥界到来。”
  “冥界入侵,白天没有烈日,夜晚没有繁星,世界变得无比寒冷,大地上的生灵只能靠地热取暖,到那时,火山与温泉还有南海里的热流,将会变成最宝贵的资源,无数的战争将会在那里发生。”
  “战争持续不了太长时间,绝大部分人都会死去,因为饥饿因为寒冷因为绝望的厮杀,要知道那必然是难以想像的冷酷而现实的世界。而数十年之后,整个大地都会变得异常静寂,仿佛进入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无论人类还是禽兽,只有最强壮最坚毅的那些能够熬过来。”
  “这些寒冷而黑暗的年代,佛宗称为末法时代,道门称为冥王降世。”
  夫子说道:“而我习惯称之为……永夜。”
  宁缺看着脚下的万丈绝壁,看着星光下分外美丽的山瀑,想像着如果没有星光的夜晚,而且是无数个夜晚,不由觉得有些寒冷。
  他望向夫子,说道:“如果冥界入侵,永夜与白昼的交替在历史上发生了很多次,人类却没有灭绝,只能说明就像老师您先前说的那样,有些最强壮最坚毅的人熬过了漫长的黑夜。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能够熬过那等长夜的人,等若经历了一次天择,剩下的必然都是最强大的修行者才是,可为什么无论西陵教典还是佛宗故事里都没有这些人的存在?”
  夫子说道:“你应该看过万雁塔寺的那些石尊者像。佛宗尊者,等同于道门教典里记载的圣人,在传说中,这些人类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元,无比坚毅的意志,所以他们都曾经成功地熬过永夜,等到了昊天重新胜利的那天。”
  宁缺今夜才知道这些早已经被现世遗忘的强大存在,感到极为震撼,说道:“这些修行者想必便是最强大的人类,只是为什么没有活下来?”
  夫子说道:“近乎无限终究不是无限,他们能战胜黑夜,也不可能战胜永恒的时间。另外在我看来,这些修行者远远谈不上最强大。”
  宁缺觉得老师的说法有些问题,在那样残酷而现实的永夜之中,物竞天择,能够生存下来的当然就应该是最强大的。
  就在这时,夫子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觉得修行是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与师徒二人的谈话看似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宁缺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待想明白问题之后,顿时联想到自己在魔宗山门继承小师叔衣钵入魔之事,摇头说道:“至少不是所有的修行者。”
  夫子看着宁缺的眼睛,缓声说道:“真正的修行者,修的是自己的心,最终会修向绝对的自我,那便是绝对的骄傲。他们可以像佛宗的尊者,道门的圣人那般隐藏在火山周围,依靠着极少量的苔藓,甚至只需要清水便能活下来。然而骄傲的他们如何能够接受自己变成在夜幕下瑟瑟发抖的老鼠?越强大的修行者越不会甘心,所以当永夜来临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藏匿,而是选择了抵抗,他们抽出自己的剑刺向冥王,然后……死去。”
  宁缺知道老师说的话才是对的,像小师叔那等人,怎么可能跪倒在冥王座前或是藏进老鼠洞中,如果日后黑夜真的来临,二师兄肯定会第一个跳出来找冥王大战一场,然后,如夫子所说,死去。
  想着那个画面,想着自己梦里的黑夜,想着自己可能便是冥王之子,他觉得绝壁间的夜风变得越来越寒冷,忽然生出跳下去的冲动。只是身旁还有夫子,还有一壶老酒,几两牛肉,生活依然那般光明美好,桑桑还在病榻之上,如何舍得?
  他看着绝壁间流淌的夜云,有些惘然问道:“热海渐冻,极北地寒夜渐长,这都预示着冥界将要入侵……老师,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夫子端着黄泥小酒壶,喟叹说道:“我在世间寻找了数十年,结果还是没能找到冥界在哪里,又如何知道该怎么做?修行者比拼的终究是时间,遗憾在于余生也晚,竟是没能看到上一次永夜时的画面。”
  说完这句话,他饮了一口酒,白眉微微飘起,平时显得那般随意散淡的神情中,竟是极为少见地出现了几丝忧虑。
  “西陵神殿是昊天信徒,对于这场光明与黑暗的战争,他们应该了解得最多,难道他们没有做什么准备?”宁缺问道。
  “谁都能看到路尽头的那抹夜色,更何况是昊天的信徒。”
  夫子说道:“我虽不知上次冥界入侵时发生过什么,但想来道门信徒为了昊天的光辉,必要与冥王拼命一战,若拼命也战不过,那便藏起来保着小命,等着昊天战胜冥王时再来过。”
  宁缺说道:“听着总觉得有些弱。”
  夫子说道:“本来就是些很弱的人。”
  宁缺忽然想起在魔宗山门的白骨堆间,莲生三十二点评西陵神殿和知守观时,曾经讥嘲说出的一段话:“神殿就是知守观养的一群狗,那座破观又如何?终究还不是昊天养的狗!哈哈……都是狗!”
  夫子说道:“魔宗出现在千年之前,创派的那位光明大神官未曾经历过永夜,所以魔宗教义里面也没有提到什么应对之法。”
  宁缺说道:“听说魔宗也祭冥王?”
  夫子说道:“那不是信仰,而是恐惧,魔宗中人需要一个偶像,来抵抗昊天的威严,只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宁缺又想起莲生死前说过的另一段话,稍一犹豫后,他把这段话复述给夫子听:
  “有人说魔宗是藏在黑夜里躲避昊天神辉的长青苔的石头,号称不敬昊天,实际上格外畏惧昊天的存在,所以昊天可以允许魔宗的存在。”
  其实这段话还有一部分,只不过被他掐了。
  当时莲生说宁缺如果拿起小师叔留下的剑,便会因此而失去所有的敬畏,甚至对昊天的恐惧,那才是真正的魔道,而昊天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夫子白眉微飘,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宁缺答道:“莲生三十二。”
  夫子说道:“莲生此人虽说性情乖逆,脑子有些问题,不过还算有几分见识,你当初遇着此人虽说危险,但也算是机缘。”
  脑子有些问题,还算有几分见识。
  ——宁缺不知该如何言语,心想似莲生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也只有老师或小师叔才有资格点评得如此随意。
  夫子问道:“莲生对佛宗又有何等样点评?”
  宁缺说道:“他说佛宗只会故弄玄虚,和算命先生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很讨厌佛宗讲究苦修己身,面对命轮转移只会卑微等待,根本无法抵达真正的彼岸……这里说的命轮转移难道就是指的冥界入侵?”
  “应该便是。如此听来,莲生这厮不止还算,应该确实有几分见识。不过一门一派一宗一道,理念分歧自有渊源,倒不好这般霸道评价。”
  夫子说道:“据佛经记载,在很久很久以前,月轮国还不叫月轮国的时候,最早之佛初识生死之事,悲伤困惑难言,不知如何解脱,又预知无数年后冥界入侵,黑夜来临之事,痛苦难言,不知如何解脱,他周游四方,刻行苦修,于某棵桂树下静坐百日,沉默思考解脱之法,试图令众生了生脱死,忘却昼夜之变,最终那佛悟了个法子。”
  宁缺好奇问道:“什么法子?”
  夫子看着他微笑说道:“那个法子就是闭嘴。”
  宁缺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里重复问道:“闭嘴?”
  夫子说道:“不错,佛的方法便是教众生沉默忍耐,视周遭一切皆为虚妄,富贵痛苦亲情别离都是假的,如此能够不以生为乐,自然不觉死为苦,不以光明为乐,自然不觉黑暗为苦,所以我把这法子叫做闭嘴。”
  宁缺疑惑问道:“相通之处在于?”
  夫子说道:“挨打不喊痛,可不是需要闭嘴?”
  宁缺听得直乐,赞道:“老师果然擅于归纳总结。”
  忽然间他想起死在自己刀下的道石僧,又想起那个雪夜来到长安城的佛宗行走七念,皱眉说道:“如果佛宗真的讲究忍耐不动,为什么月轮国白塔寺的那些和尚那般可恶,悬空寺也有人踏足尘世?”
  “这就是佛法逆向造成的结果了,当年那佛悟了这样一门闭嘴的法子,便把这法子传了下去,佛宗弟子还真就信了,如此一来,佛心越是禅定之辈,意志越是坚定,冥界入侵又如何?漫漫长夜又如何?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黑?反过来想,他们连黑都不怕,还怕什么死?”
  夫子微笑说道:“佛宗讲究避世,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入世,而他们一旦入世,甚至要比西陵神殿的那些狂信徒还要麻烦。”
  宁缺想着先前夫子话中提到的一段,好奇问道:“那佛居然能够预知无数年后冥界入侵,那难道他没有能够预言到结局?”
  夫子说道:“预言如果有用的话,我们还活着做什么?”
  这句话很有深意,然而宁缺此时脑海里全是与冥界入侵相关的这些大秘密,哪里能够让夫子凭这句玄言便绕了过去,说道:“老师,这可不是讲故事的态度。”
  夫子微恼说道:“若嫌我讲得不好听,我去学佛法便是。”
  宁缺茫然不解问道:“这是何意?”
  夫子说道:“闭嘴。”
  宁缺无奈说道:“别啊。”
  夫子说道:“你求我。”
  宁缺毫不犹豫说道:“老师,我求您了,我就想知道佛的预言是什么。”
  夫子忽然发现自己门下终于有了一个堪与自己比较无耻程度的家伙,不禁觉得好生无奈,又觉得老怀安慰,缓缓抚须说道:
  “那佛游历四方的时候,曾经去过知守观,受当任观主之邀看过七卷天书,感受到了昊天的谕示,便把自己预知到的事情,写在了明字卷上,后来那位光明大神官带着明字卷去荒原上创立魔宗,便与那些留言有极大关系,而月轮国之所以叫月轮国,也是来自明字卷的那个预言。”
  宁缺吃惊说道:“明字卷上面居然有佛的留言?”
  夫子说道:“七卷天书中,最重要的便是天字卷,但真正有些意思的,却是明字卷,至于其余几卷不看也罢。”
  宁缺忽然想到某种可能,问道:“老师您看过……七卷……天书?”
  夫子的回答那是相当理所当然:“当然。”
  宁缺问话的重点不是天书——明字卷一直便在书院,夫子要看随时能看——而在于七卷,要知道当年莲生受邀入知守观,也不过看了两卷天书。他真的很难想像,如今世上有人曾经看过七卷天书。
  所以当听到夫子理所当然的回答之后,他很是震惊无语,心想即便老师你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但道门和书院的关系如此糟糕,知守观里的道士们怎么可能把七卷天书借给你看?
  夫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我喜欢看书,当年特别想看天书上的内容,总不能说那些道士们不给看,便不看了。”
  宁缺听懂了老师这句话里隐藏着的意思,倒吸一口凉气,说道:“难道你闯进知守观强行看了那七卷天书?这和强盗有什么分别?”
  夫子有些尴尬,说道:“书籍乃是知识之传承,本就不应该藏诸深山不予人看,读书的事情,哪有什么强不强的?”
  在世上眼中至高无比的七卷天书,在书院,尤其是在自己老师看来,和普通的书籍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既然极想看,那便一定要看到——想着这个事实,宁缺震惊之余,也不免很是骄傲得意。
  身为唐人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身为书院弟子更是如此。小师叔在世间留下的威名,师兄们偶现红尘便掀起的风雨,尤其是夫子身上那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佚事,形成了一种很特殊的氛围,无论你再如何腼腆矜持,在书院这种氛围里处的时间长了,最终都会不知不觉骄傲起来。
  更何况,宁缺从来就不是一个腼腆矜持的人,他啧啧称奇,然后才想起自己先前想问的那个问题:“佛在明字卷上的留言到底是什么?”
  夫子说道:“我说过,你什么时候能把那本书看懂,自然便明白了。”
  宁缺这才记起自己看过那卷明字卷,想着那卷天书上含浑不清、近乎呓语、什么日月轮转之类的文字,隐约猜到便是佛的留言,愈发好奇那个预言到底是什么,只是以他如今的境界,哪里看得懂?
  书院无论后山还是前院,学习气氛向来自由随意,正所谓不耻下问,宁缺自然更不耻上问,直接说道:“老师,我真看不懂。”
  夫子叹气说道:“其实,我也看不懂。”
  宁缺看着老师微微飘拂的白眉,很是无措,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您看不懂的文字,您可不是普通人儿啊。
  “法入末时,夜临,月现。”
  夫子看着绝壁上空的满天繁星,说道:“前一句自然指的便是佛宗所言末法时代,夜临便是冥界入侵,然而月是何物?月轮国以此得名,月必然是轮转之物,去年今夜你曾经说过几句,然而谁曾见过?”
  他转头看着宁缺说道:“之所以不懂,因为那本来就是预言。先前我说过,如果预言有用的话,我们还活着做什么?既然我们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那么预言便有可能不会变成现实,既然有可能不会变成现实,便可能永远不会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出现,既然永远不会出现,如何能懂?”
  这段话稍微有些拗口,宁缺却听得很清楚,大概明白了老师对明字卷的态度,思忖片刻后问道:“既然佛宗的预言并不紧要,弟子为什么要去烂柯寺?”
  夫子反问道:“烂柯寺最出名的是什么?”
  “想来应该是和尚?”
  宁缺在心里这般想着,却知道如果说出这个答案,必然会被老师当头一顿痛骂,忽然间忆起隆庆皇子入长安前的那些传闻,想着莲生大师人生里的那几个重要节点,有些不敢确认问道:“是……辩难?”
  他已经回答得足够认真且谨慎,却没料到这个答案依然让夫子极为不满。
  夫子恼火说道:“你说我来我说你,那是谈情说爱的小儿女,一群修行者正事不做就在那里清谈误世,用来糊弄那些好玄虚之论的书生道士而已,都怪当年莲生和烂柯寺的小和尚引发了这种烂风气。”
  宁缺请教道:“那烂柯寺最出名的是什么?”
  夫子说道:“请柬上是怎么写的?烂柯寺最出名的当然就是盂兰节。”
  宁缺有些不忿说道:“就算盂兰节出名,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盂兰节便是鬼节,起始于无数年前,源头便是冥界入侵的传说,祭鬼便是最重要的内容,最开始时,是人间乞求冥界来得晚些的仪式,换句话说,就是给冥界那边传话,说你们就在那边好好过吧,别想着人间这边了。”
  宁缺这才知道原来盂兰节竟与冥界的传说有关,不由吃了一惊。
  夫子继续说道:“盂兰本是道门之节,后来不知因何……大概是昊天信徒们觉得自己出面做这种事情有些丢脸,后来便渐渐衍化成了香火佛音的道场,只不过随着年岁渐久,绝大部分人都忘了这节日的本原。”
  宁缺说道:“冥界如果真要入侵,哪里是说几句好话便能打发的?再说了,我想如果真有冥界,那里的人们也不会爱吃香烛元宝。”
  夫子重重一拍大腿,说道:“对啊!说好话有用还用修行干嘛?所以我一直在想,道佛两宗弄这盂兰节,只怕是想用佛光镇住冥界。”
  但凡说得兴起,人们才会拍大腿,夫子此时的心情也比较激动,只是他想着拍大腿的动作看上去有些不雅,与自己高山仰止的形象不合,所以他没有拍自己的大腿,而是重重地拍到了宁缺的大腿上。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辣痛,宁缺脸色骤变,张开了嘴,还没有来得及呼痛,便听着老师后半段话,顿时忘了疼痛。
  “镇压……冥界……难道冥界的入口就在烂柯寺?”
  夫子完全没有注意他的神情,说道:“世间无数佛寺都有盂兰盛放,并不限于烂柯寺……而且多年前我曾去看过,没有找到什么冥界入口。你这次去不妨再找找,说不定能够解答你心中某些疑惑。”
  夫子说得淡然随意,宁缺却是听得惊心动魄,想着镇压冥界四字,他便浑身上下不舒服,皮肤痒得厉害,似乎有些黑色的烟气,要从毛孔里渗出来,要知道佛宗的人现在正在怀疑他是冥王之子,去烂柯寺参加盂兰节,岂不是等着被万丈佛光镇压,难道要被压在山下五百年?
  悬崖绝壁间山风轻拂,雨廊间悬着的紫藤果随风摇摆,形似铜铃却无清音,只听得啪啪几声轻响,有熟透了的果子坠落到地上迸出浆来,那股紫藤特有的肥腻与清新交织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来。
  宁缺思考了很长时间,鼓起勇气问道:“老师,冥王之子是什么?”
  夫子看着师徒二人身前的夜云,说道:“根据悬空寺光明经和明字卷上的记载,冥王有七万个子女,每次昼夜交替、冥界入侵之前,便会有位冥王之子降临人间,作为黑夜到来的预示和指引。”
  “指引?”宁缺吃惊重复道。
  夫子说道:“黑夜到来当然也需要指引,就如同光明需要指引一样,当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究竟是指引还是投影。”
  宁缺再次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深夜愈深,星光愈淡,绝壁间的夜云变得像墨汁一般漆黑,才说道:“老师,如果我真是冥王之子,你会杀死我吗?”
  夫子看着他笑了起来,再次理所当然说道:“当然。”
  宁缺抬起头来望向他,眼睛里全是无辜和乞怜的神情,就如同刚睁开眼睛的小猫眯,因为饥饿和对陌生世界的恐惧而无比楚楚。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世间无数生命加起来,也不过和我的生命一样独一无二,老师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夫子看着他严肃说道:“以一己之性命,换世间亿民之安全,这乃英雄圣人之所为,若真有那日,为师希望你能自我了断。”
  宁缺自然不同意,愤愤不平说道:“我说过大师兄是仁人,二师兄是志士,我只不过是个自私的小人,连仁人志士都不想做,哪里想做什么圣人。老师你用这种话来激我,实在是有些过分。”
  夫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听着笑声,宁缺有些无措。
  夫子看着他赞赏说道:“不错不错,既然是人做人便好,为何一定要做什么圣人,你这家伙想得倒是透彻。在为师看来,你既然能想得正确,将来想必你也不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错事。我很欣慰啊,哈哈。”
  夜色中,过于爽朗甚至显得有些嚣张的笑声,在绝壁间不停回荡,然后渐渐消失。宁缺依然无措至极,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子看着他微笑说道:“冥王之子需要定义,却不能由人类来定义,只能由你自己定义。正如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相信我们是人,只有我们才能给出人的定义,而不能由昊天或别的存在来定义。”
  宁缺苦笑说道:“老师这话很有道理……学生不是在拍马屁,是真心觉得有道理,不过也只有您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夫子说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小师叔当年说的。”
  原来是小师叔说的话。宁缺看着远处长安城里最后最微弱的那点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老师,真的一定要去烂柯寺?”
  夫子说道:“由你自己决定。只是如果不去这一遭,你心头那个疑惑谁也解答不了,为师也无法解答,而且我总觉得烂柯寺此行是你的机缘。”
  宁缺问道:“是什么样的机缘呢?”
  “我本是不信机缘之人。”夫子说道:“然而这些年看了很多事情,渐渐觉得自己的看法是不是太顽固了些,有了些新的认识。机缘并不是天道注定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而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因为各自心中的理念,哪怕是偶一动念,便开始影响周遭的环境和人群,最终影响到极远处的对方。”
  “直至相遇,心里的那些念头便会转换为实际的故事,然后你再往事件最开始时倒溯,往往会发现,你最终得到的正是你想要的,这大概便是机缘。”
  夫子继续说道:“桑桑那丫头的病,或者能够自愈,但能在烂柯寺小和尚处看看更好,你继承了你小师叔的衣钵,终究也还是需要学一些佛法来冲淡戾气,你要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冥王之子,更应该去看看盂兰节是怎么回事,你需要做这些,那便是机缘。”
  宁缺出神说道:“很像和尚们说的听不懂的话。”
  夫子说道:“以后多听和尚们说说,便能懂。”
  “会有危险吗?”
  “走路都会被马车撞死。”
  “老师,我就当你这句话是默认。”
  “我哪里有认?”
  宁缺收回眺望夜中长安城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膝头,说道:“如果连老师你都觉得那是危险,那我和桑桑怎么办?”
  夫子微笑说道:“不经三日三夜小火煨,世间哪得佛跳墙?不经历……”
  宁缺举起手求饶,痛苦说道:“小师叔说的那段话,我已经听得耳朵快要起茧,老师您不用换着方再说。”
  夫子说道:“去看看吧,正所谓不看不知道。”
  宁缺叹息说道:“世界真奇妙。”
  夫子异道:“居然接得如此好。”
  “哪里好?”
  “有韵脚。”
  “我只觉得很无聊。”
  今夜还吹着风,山崖间好温柔,宁缺的心情却不轻松,神情黯然问道:“老师您是有大能耐的人,真看不到日后的画面吗?”
  夫子说道:“修行修的最终是时间,我虽然活得比普通人要长久一些,但很遗憾没有老到经历过上次冥界入侵,没有看到上次永夜到来之前发生过些什么,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没能完全看懂明字卷,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怎样发展下去,而你现在已经是这个故事里的一个人物,所以我也不知道将来你的身上会出现怎样的变化,不过我希望那会是好的。”
  宁缺问道:“世间还有经历过上次冥界入侵的人吗?”
  以往他并不相信修行者能够活上数千数万年,然而随着进入书院后山,见增识广,他开始思考世间是否真的有永生这种事情。
  夫子说道:“我知道有两个人曾经经历过上次的永夜。”
  宁缺没有想到居然真有,吃惊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夫子不知想起了些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淡然说道:“一个酒徒,一个屠夫……不过他们不理世事,只怕也算不得人了。”
  宁缺再次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诡异的梦。
  在某个梦中曾经出现过一个酒鬼一个屠夫,那两个人站在他的身旁盯着他,而在另一个梦中,夫子从那个酒鬼手中抢过酒囊喝了口,又从那个屠夫背上抢了根猪后腿啃了口,难道夫子说的便是那两个人?
  宁缺震惊无语,说道:“老师,你真不想听听我的梦?”
  夫子看着他微笑说道:“还没明白吗?那终究是你自己的梦。”
  交谈至此,宁缺终于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任何故事都需要推进,才能知道后续的发展,任何画面都需要亲眼去看,才能知道是什么色彩,自己究竟是不是冥王之子,以后会发生些什么,都需要自己在故事里行走,然后选择,换句话来说自己才是作者。
  夫子飘然而去。

夫子(二十五)
夜色笼罩山谷,繁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黑色天幕之上。
  夫子站在草庐外,半佝着身子,眯着一只眼睛,正对着一个筒状的铁制物事在看,不知道铁筒里究竟有什么。
  大师兄走到夫子身后,问道:“老师,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星星……嗯,应该说观星,这样比较雅。”
  夫子示意他过来看看,说道:“这是老六和十三做出来孝敬我的,他们给取了个名字叫观星镜,但我先前试了试,星星还是那个星星,不过却能把远处的风景放大拉到近处,我看倒不如叫望远镜为好。”
  大师兄把眼睛凑到铁筒前看了看,发现确实如老师所说,铁筒视野里的星星没有变大,但如果看远处星光下的山峦,则会显得清楚放大很多。
  “真是有趣的物事,小师弟懂的事情真多。”
  他微笑说道,只是笑容显得有些忧虑。
  夫子望向头顶夜穹里的繁星说道:“世间或许有生而知之的人,但没有无所不知的人,你小师弟懂的事情再多,也总有很多事情是不懂的,我也一样,相传那七卷天书是昊天意志化形而成,当年我还如你一般是个青衫书生时便能看懂其余六卷,如今已然垂垂老矣,却依然还是看不懂和尚在明字卷上留的那些话。”
  大师兄诚恳说道:“弟子也看不明白。”
  “废话,为师看不明白的,你又如何看得明白。”
  夫子看着他微笑说道:“不过既然看不明白,那便不要日夜烦恼。”
  大师兄说道:“如此事由,不得不忧。”
  夫子看着他严厉说道:“如果这是一个故事,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发展,你不知我不知世人也不知,那你凭什么认为故事的结局就一定是那样?”
  书院后山所有人都知道,无论陈皮皮再如何扮可爱,宁缺再如何插科打诨,老师最疼爱的徒弟始终还是大师兄,老师很少会批评大师兄,像此时这般严厉的训斥,更是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大师兄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若无明日忧,便有今日愁。”
  夫子说道:“人当为今日愁,不必为明日忧。”
  大师兄说道:“老师若不是忧虑人世前景,为何要让小师弟去烂柯寺?”
  夫子看着笼罩在银晖里的山林,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瀑布声,说道:“你小师弟杀夏侯那夜,我才发现桑桑那丫头身体里的毛病,竟比想像得还要严重,若真用西陵神术治,只怕最后会治出问题,我让他带着她去烂柯寺,便是想看看佛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她的病治好。”
  大师兄黯然说道:“如果那病治不好怎么办?”
  夫子转身看着他说道:“如果那病治不好,你小师弟会很伤心,所以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便要用百倍努力去做,而且,她本就不应该得病。”
  “道门那边呢?”
  大师兄说道:“桑桑是西陵神殿的光明神座继任者,如果道门知道她患了重病,肯定也会担心,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方法治病救人。”
  夫子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忽然微嘲一笑,说道:“治病救人……若道门会治病救人,我现在还何必如此苦恼?有时候我在想,当我们去治病救人的时候,也许治的只是自己的病,救的是自己。”
  大师兄若有所思。
  夫子神情严肃说道:“你爱世上所有人,所以无法只爱一人,而你小师弟不同,他不爱世上任何人,只爱一人,所以在杀死夏侯之后,他这一生都必将心意舒畅,谁也不知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而你却不得不承受挣扎抉择的痛苦,如果你不能看破这份痛苦,那么所得必有所限。”
  场间一片安静。
  很久之后,干净而温和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大师兄脸上,他说道:“老师,我愿意一直这样焦虑下去,因为不焦虑的我就不是我了。”
  夫子看着他赞叹说道:“我错了,你对世间的仁爱不涉任何教化陈规,纯然发乎本心,如此又怎能限制你的将来?”
  “倒是为师,始终还是那根在墙头摇摆不定的野草,总想随着风动,如今却不知风从何处起。我不知你小师弟会遇见什么,但我相信如果不行走,那么便什么都不会遇到,只要行走,那么总会遇见未来,等到他遇到也就是我们遇到真实未来的那一天,我们再来想如何做便是。”
  夫子感慨说道:“可惜那个为了一碗红烧肉,便要和我对骂三天三夜的家伙……早就已经死了,不然我很想问问他会如何做。”
  不知何时,二师兄来到草庐,一直静静站在旁边,听着老师和师兄的对话,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说道:“老师,虽然我听不懂你和大师兄在说些什么,但我想我能猜到小师叔会怎么做。”
  夫子神情微异,抚须问道:“你小师叔会如何做?”
  二师兄理所当然说道:“打呀。”
  夫子发现这些弟子们越来越像自己,什么事情都说得那般理所当然,只是理在何处?他惘然问道:“打谁?”
  二师兄也很惘然,半晌后严肃说道:“不管是谁。”
  夫子闻言大怒,斥道:“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蛮不讲理的家伙?”
  二师兄一怔,心想自己拜在老师门下以来,一直谨守礼数规矩,世人皆知是最讲道理的人,怎么老师却说自己蛮不讲理?
  闻过虽不喜,却先自省,他长揖及地问道:“老师,上次在崖洞前议复仇二字,您曾让我转告大师兄,行事须斩钉截铁,难道弟子悟错了意思?”
  夫子怒道:“你大师兄性情温和,仁念太过,所以需要以你为镜,学习如何直接一些,而你这家伙性情太过直接,所以我一向教育你需要谨慎一些,结果现在呢?你都不明白是什么事情,便要喊打喊杀,徒有小师叔之勇,却无小师叔之……好吧,他也确实没有别的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你和你小师叔,除了勇敢比我勇敢,还能有什么?”
  二师兄最讲究孝悌之道,面对老师严厉的训斥,按道理他不应该做任何辩白,就算要尊重道理,也要待老师气消之后再做计较,只是此时听老师提到自己最尊敬的小师叔,不知如何辩白的话脱口便出。
  “老师,记得小时候小师叔曾经对我和师兄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们只剩下勇气,那么勇气便是我们所拥有的全部。”
  夫子闻言一怔,忽然大笑起来,挥袖说道:“有理有理,其实这意思我对你小师弟也说过,若黑夜真的来了,反抗便是,哪里用思考太多?”
  大师兄想起童年时小师叔骑着黑驴离开后山时留下的这句话,没有像老师和师弟那般展颜而笑,而是愈发忧虑,说道:“既然终究是要反抗,为何不在黑夜到来之前便提前做些准备?”
  夫子敛了笑容,说道:“因为我们不知道风从何处起,黑夜从何处来。那么我们提前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错的。当然,我希望我们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黑夜最好能够不来。”
  大师兄抬头望天,叹息说道:“黑夜若要到来,光明应该最为着紧,为何昊天却始终没有什么反应?真不明白这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夫子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穹,说道:“看,又是我曾经说过的话,世间没有无所不知的人。我不知道这天在想些什么,无数年来,它一直在不断证明这一点,那么我们至少知道它是不可知的。”

夫子(二十六)
他看信的时候,就在夫子身旁。
  二师兄对着老师恭谨一礼,说道:“小师弟看出了一些问题。”
  夫子此时的心神尽数在铁板上煎的那条小黄花鱼上,随意问道:“严重吗?”
  二师兄想了想,说道:“清河郡只有两个知命境,不严重。”
  夫子说道:“既然如此,你还来烦我做甚?没见我在忙?”
  二师兄微微一怔,说道:“如何处理?”
  夫子说道:“你小师弟在大明湖畔烹鱼悟道,却依然还没有悟透世间的真理,鱼无论是煎还是烹,最终都是用来吃的。”
  二师兄受教,说道:“那便等着他们跳梁。”
  夫子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神情微凝,手里拿着的竹铲忘了从锅里拿出,边缘渐渐焦糊,小黄花鱼也开始泛出糊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洒然笑道:“死了渔夫,不见得便捞不到鱼,死了厨子,不见得便煎不出鱼,栋梁也不能永远撑着破房,断了栋梁,有人才好跳梁,虽然此跳梁不是彼跳梁,但小丑却永远还是那些小丑。”

夫子(二十七)
其后,夫子入西陵,登桃山,斩尽桃花,杀参与此役之人,重伤其余之人。
  知守观观主,青衣道人迎之。
  夫子手持一棒击之。
  青衣道人惨败而遁,远避南海,自此一生不踏陆地。

夫子(二十八)
如果听到有人对夫子不敬,后山里的弟子们甚至可能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因为夫子实在是一个很有趣很可以被打趣的长辈,而且夫子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如果他真的动怒,可以自己去把那个宗派或小国给灭了。

夫子(二十九)
长安城南,书院后山。
  绝壁之前,流云如丝渐碎,寒冽秋风依崖而上,吹得廊间未落尽的紫藤枯果不停晃动,看上去就像是佛寺檐下悬着的铜铃。
  一身黑色罩衣的夫子坐在崖畔,看着东南方向,忽然说道:“那处有事。”
  大师兄今日随侍老师前来后崖迎风酿酒,正在做准备工作,听着这话,不由心头微凛,算着今日正是盂兰节正日,而小师弟和桑桑姑娘正在烂柯寺里。
  秋风轻拂黑色罩衣,夫子欲起。
  大师兄在夫子身后跪下,焦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道:“一切由来,皆是弟子愚钝嗔痴而不自知,我一定把小师弟带回来。”
  说完这句话,崖上秋风再起。
  夫子看着远方缓声说道:“我一直都是个很懦弱的人,因为看不明白某些事情,所以始终在两边摇摆,因为冥冥中那丝不安,所以不想与那个小姑娘的命运纠缠在一起。慢慢啊,你当年大违本性也要针对一个弱女,如今更是以命相逼不让我出手,想必你也看到了那抹阴影?”
  崖坪之上早已没有大师兄的身影,夫子觉得有些孤单。
  他回头望向廊上悬着的紫藤果和那些牵缠在一起的枝蔓,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然而其实不早已经纠缠在一起了吗?”

夫子(三十)
书院后山的绝壁间,夫子正在赏菊吃蟹饮黄酒,虽然菊花远在长安城南的某处山野间,但他依然看得极为清楚。
  “如果棋盘里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空间,那么如果棋盘毁灭,宁缺和桑桑自然也就随之毁灭,如果七念当时催动棋盘时间流速成功,那么我们人间一年,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在棋盘里只怕已经过了三生三世。”
  夫子拎起微温的小酒壶,凑到唇边啜了一口,啪嗒了两声,说道:“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结果。不过好消息是,我不认为有谁能够毁得掉那张棋盘,要知道那可是佛祖留给悬空寺里的和尚用来保命的东西,而我也不认为七念这个小和尚有能力把棋盘世界的时间流速催动到让棋盘翻过来的程度,所以他们应该还活着,而且在里面呆的时间不长,只看什么时候能出来。”
  君陌跪坐在老师身旁,正在用一套极复杂的工具,替老师解蟹剔肉,闻言说道:“据书痴事后转告歧山的话,那棋盘大概只有老师您能够打开,问题是我们现在连那张棋盘在哪里都不知道。”
  夫子说道:“棋盘就在棋盘里。”
  君陌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微微挑眉说道:“这岂不是循环死劫?”
  夫子摇头说道:“既然是循环自然生生不息,哪里会是死劫,棋盘自身便会将这劫数破掉,只不知歧山定的时间是多少。”
  君陌说道:“西陵神殿定于三日后诏告天下,诏书已经送了过来,里面写明了桑桑是冥王之女,诏谕世间昊天信徒追捕缉杀,还出了画像。不过诏书里没有提到书院,也没有提到小师弟。”
  稍一停顿后,他继续说道:“大师兄在世间寻找小师弟和桑桑,已经找了整整一年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或者说能不能在佛道两宗之前找到。”
  夫子抬头望向飘着细雨的秋空,说道:“如果说那些道士和尚真的能在你师兄之前找到宁缺和桑桑,那只能说这真的就是天意吧。”
  君陌此时已经解好一只湖蟹,盛在盘中,恭敬递到老师身前。
  夫子看着盘中那只看似完好如初,实际上早已壳肉分离,哪怕最细微的腿肉也都被剔出来的螃蟹,说道:“吃蟹的乐趣就在于自己动手,无论大嚼还是细剔,现在这局面还有什么乐趣呢?”

夫子(三十一)
第五十九章 人间之剑(上)
  宁缺抱着桑桑向光明飞去,已经飞了很长一段时间,荒原地面上的人已经快要变成小黑点,大黑马都已经快要看不清楚。
  此时离地面已经极为遥远,按道理来说,除了飞剑或羽箭没有什么事物能飞到这里,更不可能有人伸手到天空里,便能抓住他的脚,除非那个人很高。
  宁缺和桑桑穿过金黄色的龙息,轻轻落到荒原地面上,他把桑桑抱在怀里,抬头望去,发现身前这道身影确实十分高大。
  那人看着宁缺和桑桑,背对着天穹和那只黄金巨龙,面容笼罩在幽暗里,看不清楚,身体的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道金光,似在燃烧。
  那人站在荒原地面上,高大的身影却似乎将要触到天穹。
  那人笑着说道:“选择本身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但有时候,你我的选择能够影响到他人的选择,这便会变得有趣。”
  在书院二层楼登山试的那个幻境中,宁缺和一个高大男子有过一番对话,当时他也一直没有看清那名高大男子的容颜。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你会选哪边?”
  “我为什么要选?”
  “你以前是怎么选的?”
  “我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又能看到一株在墙头随风招摇的野草。”
  “您看,我就说不是一定要选择。”
  “可如果天塌下来怎么办?”
  “天怎么会塌?”
  “如果?”
  “那自然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比如您这样的。”
  书院登山后过了段时间,宁缺知道了那名高大男子是谁,多年后在梦境变成现实的荒原上,他发现自己说的那句话,竟是那样的准确——就算天塌下来又如何?总会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比如像老师这么高的人。
  宁缺跪在高大身影之前,恭恭敬敬说道:“老师,您来了。”
  “嗯,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所以便来了。”
  夫子抬头望向天空上极盛的光明与渐颓的黑夜,用自己的身体在荒原上留下一道荫凉,遮住宁缺和桑桑,黑色大氅随风飘摇,似将燃烧起来。
  “我想了一千多年,在光明与黑暗的战争里,我应该站在哪一边,问题是我没有见过冥王,和他没有什么交情,我不喜欢寒冷,不喜欢佛陀看到的那个静寂乏味的世界,我也不喜欢昊天,甚至有些讨厌它。”
  夫子说道:“所以我始终想做墙头草,风怎么吹便往哪边倒。这些年我一直在问你会往哪边走,其实也是在问我自己应该往哪边走。那年在梦里问你时,你说你也想做墙头草,真是令我老怀安慰,原来不选择比较重要。然而遗憾的是,墙头草并不那么好做,疾风能知劲草,也能断劲草。”
  宁缺看着夫子担心说道:
  “但您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夫子看了桑桑一眼,平静说道:“也许我的选择最终会被证明是错误,但至少现在,我想这样选,那么我便这样选。”
  宁缺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这时候很感动,又有些莫名的伤感,他幸福于自己有老师,自己和桑桑还活着,却开始担心老师怎样面对昊天的怒火。
  夫子看着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不选择,确实是一种自由,但如果是因为胆怯而不敢选择,那就不是自由。做选择,不见得有意义,但可能有意思。我们在人间活着,本就不是为了有意义,而是为了有意思。”
  这段话里的字句很简单,却极有深意。
  宁缺没有费什么思虑,便把握住老师想说什么,因为他是书院学生——意义是目的,意思是过程——书院不注重目的,只看重过程。
  当年小师叔拿着剑便要与天战上一场,大概也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光明威压人间,无数人双膝跪地,不敢直视苍穹,满怀敬畏默默祈祷,任何敢于站着的人,都已死去或将死去。然而在荒原上光明最盛的地方,却有一个高大的男子站着,还用他的身影庇护着冥王的女儿。
  这是对昊天神国威严的挑衅,是不可原谅的亵渎。
  黄金巨龙如光湖般宁静漠然的眼眸里,燃烧起愤怒的神火,一声悠远而威严的龙吟,再次响彻在天地间,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威力恐怖的龙息。
  无数炽热的神辉混着晶莹剔透的黄金沙砾,从高空上的龙首处喷出,向着荒原地面袭来,这道龙息里所蕴藏着的威力更胜先前,所经之处的空气都开始燃烧起来,荒原地表上显现出一道金白色的投影。
  宁缺的目光越过夫子肩头,看到了空中这幅奇异震撼的画面,看着那无穷无尽的龙息挟火蕴光而至,脸色微变,喊道:“老师小心!”
  夫子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天空。
  金色的沙砾自天而降,来到他的身后,然后瞬间消失无踪,那些金色沙砾间的光与热,也瞬间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夫子的身后仿佛有一面湖,火山将要喷发的热湖,有一面海,极北寒域未冻之前的热海,龙息就像是无数冰块,投入热湖热海之中,瞬间融化无踪。
  所有袭向夫子的金晖龙息,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解构成了世界本原最细微的粒子,消融在这个世界里,是为净化。
  这幕画面看上去很简单,所以很诡异。没有人能够理解,本身就是最纯正昊天神辉、能够净化世间一切物的龙息,会被人净化。
  就算是超越五境以上的修行者,能够在昊天的世界里创建自己的规则,拥有自己的世界,但他依然不能在昊天的世界里无视昊天的规则。
  夫子是怎么做到的?
  荒原上的人们都跪着,没有人敢向光明的天空上望上一眼,但他们可以看到荒原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们看到夫子现身,看到黄金巨龙向夫子喷出龙息,看到那股威压恐怖绝非人间能抗的龙息消失……
  看着这幕画面,所有人都震撼到了极点,以至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那些坚信自己不会看错的人,则开始怀疑这个世界。
  西陵神殿掌教手握神杖,双膝跪地,身影依旧高大,然而此时,他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和荒原上那个高大身影相比,显得那般矮小,那般孱弱,那般卑贱。
  天谕大神官看着荒原上那幕画面,脸上深刻的皱纹,被震撼得扭曲起来,里面的血水与光明的金粉簌簌剥落,喃喃说道:“这是什么境界?”
  龙息徒劳无功,甚至被净化,黄金巨龙的眼眸里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龙身骤然一紧,这一次不再是悠远威严的龙吟,而是暴戾愤怒的龙哮!
  强烈的飓风在荒原天地间呼啸,无数黑色的泥土与草屑,被席卷而起,烟尘弥漫,渐渐淹没视野,竟似要比先前北方的黑夜还要更黑一些。
  黄金巨龙咆哮着,愤怒而吃力地把龙身挤出云层,龙身之上系着根数十丈粗的黄金绳索,黄金绳索绷得极紧,后面似乎拖着一件重物。
  片刻后,一辆纯由黄金打造而成的战车,在黄金巨龙的牵引下,渐渐驶出云层,出现在人间的天空里!
  那辆黄金战车极为巨大,如果落在地面上,只怕整座长安城都无法容纳,而那些黄金并不是人间的黄金,显得那般纯净透明,通体光明!
  天空里光明大作,荒原上的烟尘骤然敛没,被照耀得有若落了数十日大雪般洁白,空间开始摇撼不安,大地开始震动。
  黄金战车上,站着一名神将。
  这名神将身上穿戴着由昊天神辉凝成的盔甲,身量极为高大,仿佛就是一座高山,与之相比,曾经矗立在瓦山上的佛祖石像就像是个小石人。
  这名神将面容完美到了极点,自有雍容气度,寻找不到任何瑕疵,与之相比,曾经有西陵美神子之称的隆庆皇子,就像是个乞丐。
  这名神将的表情极为冷漠,眼眸里散发着炽白色的神辉,完全无情无识,站在战车里俯瞰人间,目光所触之处便化虚无。
  除了悬空寺讲经首座和南海上的青衣道人,或者还有知守观后青山蚁窟里的寥寥数人,整个人间没有谁能够看到这辆黄金战车和车上的神将。
  宁缺抱着桑桑坐在夫子的身影里,他戴着墨镜,虽然双眼刺痛无比,但依然睁大眼睛看着空中的这幕画面,震惊得无法言语。
  他知道老师很高,然而面对昊天神国的怒火,面对着这样一个身若山高、目光便是昊天神辉的神将,就算是老师,又能有什么手段应付?
  夫子转身望向天空里那辆被黄金巨龙拖行的黄金战车,看着战车上那个完美的光明神将,看着神将完美的容颜,忽然摇了摇头。
  “世间没有完美的事物,只有我们以为完美的事物。”
  夫子负着双手,看着天空里那名光明神将,说道:“你的完美来自于千万故人,所以你不是人,你更不是那些故人。”
  光明神将情绪漠然,令黄金巨龙驾黄金战车自天而降,不知何时,一柄足有十余里长的光剑出现在他手中,向着荒原上斩下!
  “你来自昊天神国,用的是光明神剑,一味光明,那便欠缺了真实,便如你之存在。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人间之剑。”
  夫子说道,然后把右手伸到空中摊开,对着人间南方。
  云破天暗,有剑自南方万里外飞来。
  那剑古意盎然,剑势如电,惊天破云而至,落在夫子宽厚的手掌里,微微嗡鸣,表示自己的臣服与敬畏,以及能被夫子驭使的骄傲。
  第六十章 人间之剑(下)
  这几十年里,夫子从来没有出过手,以至于渐渐要被世间百姓所遗忘,甚至就连修行世界里的人,也偶尔会忘记他的存在。
  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那些传说故事里,夫子用的武器是一根棒子,宁缺以自身惨痛经历确认,夫子的武器确实是一根棒子。
  夫子不用剑,既然他要让天空里那名光明神将见识一下人间之剑,那么他只有借剑,他伸手向南方,南方便飞来了一把剑。
  那柄古意盎然的剑,来自南晋剑阁。
  剑圣柳白,盘膝坐在潭畔,看着身前已经干涸的潭水,想着先前破潭而出,疾飞而去的那柄古意,自沉默不语,神情复杂。
  柳白很虚弱疲惫,他在潭畔静思多年,就是为了炼养一把真正的剑,那把剑上寄托着他所有的剑意与精神气魄。
  换句话来说,那把剑就是他自己,所以才是人世间最强的剑,此时古剑离潭而去,他的剑意与精神气魄也随之而去,自然虚弱。
  然而柳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惘然。
  他是世间第一强者,他剑道无双,世上却有人能隔着万里之遥,随意取走他的剑,莫说阻止,他连表达反对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片刻后,柳白脸上的惘然神情变成了微微的激动。
  他已经感知到那柄剑落在了谁的手里。
  于是他像那柄剑一样感到了荣幸和骄傲。
  古剑破云自万里外而来,落在夫子手中。
  夫子双脚离开荒原地面,飘摇而上青天。
  黑色的罩衣被风吹得呼啸作响,反射着天空里的光明,把那些圣洁炽热的昊天神辉,尽数耀成了无数细碎的金片。
  宁缺抱着桑桑,望向天空,脸上写满了震撼的神情。
  老师终于出手,一动便舞于九天之上。
  在他看来,这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甚至必然成为神话传说的战斗,必然会无比神奇、凶险万分,甚至可能战上三天三夜甚至是数年时间。
  他只希望老师能够获胜,能够安然。
  而他没有想到,这场战斗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非常简单。
  黑色罩衣随风飘舞,夫子身形扶摇而去,已在青天之上,他看着天空里的光明与黑暗,随意挥出手中那柄古意盎然的人间之剑。
  极盛的光明与渐颓的夜色之间,忽然多出了一道剑痕,那道剑痕极深,仿似要把天空刺破,如道深沟把光明与黑暗隔绝开来。
  夫子第一剑,裁天。
  光明神将站在黄金战车之上,脸庞无情无识,手中那柄十余里长的光剑,斩向荒原地面,足有数十丈宽的剑锋,就像座山般压向夫子的身体。
  与天穹上那条黄金巨龙、黄金战车、光明神将巨大的体量相比,在凡人里显得特别高大的夫子,看上去就像悬浮在空中的一粒尘埃。
  与那道恐怖巨大的光剑相比,他手中的人间之剑就像枝细毫。
  夫子举起手中的人间之剑,向着光剑迎了上去。
  人间之剑与光剑接触,就像是一枝细毫,在天弃山上轻轻涂描了一下。
  细毫安然无恙,山却垮了。
  光剑骤然崩裂,像雪崩般崩塌,向荒原四周散落。
  夫子手中的剑剑意未竭,似将永世不竭,穿掠过密集坠落的数十万块光剑碎片,袭向黄金战车,落在光明神将的脸上。
  光明神将那张完美的脸上,多了一道极细微的剑痕,于是变得不再完美,无情无识漠然的面庞,因为不再完美,无情无识便变得有些滑稽。
  喀喀喀喀,一阵极细微的声音响起,光明神将的面庞上多了无数万道裂痕,那些裂痕蔓延至他伟岸的身躯,由昊天神辉凝成的盔甲,也开始迸裂。
  光明神将就像座冰雕般,瞬间碎裂,变成无数透明的晶体,簌簌作响向着荒原地面坠落,如同下起了一阵冰雹,但声音更像是暴雨击打着雨檐。
  那些细碎的透明晶体里,依然蕴藏着威压恐怖的光明神辉与神力,但却再也无法合为一体,对持着人间之剑的夫子形成任何威胁。
  光明神将与光剑的碎片,不停落在荒原地面上,就像是一阵密集的陨石雨,拖着火尾堕落,溅起无数烟尘,燃起无数高温炽烈的火焰。
  荒原上,无数人在神辉之火里痛苦地翻滚,然后死去,化为青烟虚无。
  前一刻漠然俯瞰人间的光明神将,此时也化为了青烟虚无,就此死去。
  夫子第二剑,斩神。
  夫子迎风而上,直入光明最盛处,站到黄金巨龙的头顶。
  黄金巨龙愤怒低吼,摆尾而打,云散雷鸣,声势惊人。
  夫子依旧站在它的头顶,黑色罩衣在高空罡风里猎猎作响。
  黄金巨龙回首去咬,夫子落剑。
  不知是夫子变得极其高大,还是黄金巨龙在他脚下变小,他手中的人间之剑刺进黄金巨龙颈间,竟是刺得无比之深。
  黄金巨龙凄啸一声,拼命地挣扎起来。
  夫子的剑在龙颈间游走,片片龙鳞剥落。
  黄金巨龙愈发痛苦,挣扎得愈发激烈,在高空上疾速飞翔翻滚,身周有云自生,有电自云中生,然而怎么也无法摆脱那把人间之剑。
  无数龙鳞剥离,就像无数光镜,在荒原上空缓缓飘浮,向着地面落下,反耀着天空里的光明,把整个世界都照耀成了暮色下难以安静的河水。
  每一片龙鳞落下,荒原上便会燃起一团天火。
  无数人在天火里惨嚎翻滚,然后死去,化为青烟虚无。
  人间之剑绕行龙颈一周。
  黄金巨龙身首分离,巨大的龙首和在天空上蜿蜒不知多少里的龙身,骤然静凝悬浮,然后像黄金沙河般崩落,洒向人间。
  夫子第三剑,屠龙。
  夫子挥袖,黑色罩衣挟风而起。
  他的左袖把黄金巨龙的龙身挥至北方的夜色里,正在分解崩离的金沙,在那片夜色里狂舞不停,然后连绵不停炸开。
  每粒金沙里都蕴藏着最纯净最恐怖的昊天神辉,如今彻底地燃烧起来,不知生出了多少光热,北方的黑夜顿时被净化。
  他的右袖把黄金巨龙的龙头压缩成纯净的光团,一掌灌进桑桑的头顶,桑桑体内残存的阴寒气息,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骤然消失无踪。
  南海深处,黑礁之前的海水,因为岩浆的烧灼而不停翻滚,向着天空喷吐着白色的水蒸气,显得格外不安,恰如青衣道人此时的心情。
  他看着这个平整世界的北方,看着那处不停亮起的电闪,不停响起的雷鸣,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西荒深处,云雾之中的经声,因为异象的产生而略显混乱,那些习惯了安静的黄色寺庙,似乎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恰如讲经首座此时的心情。
  他看着东方荒原上空的闪电,疲惫的容颜显得愈发疲惫,不停地擦拭着额上的汗水,闪电渐渐停息,额上的汗水反而变得更多。
  知守观后的青山中,此时一片沉默,充满了死寂和绝望的意味,一道苍老而凄厉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这样还杀不死他,我们能怎么办?”
  光明神将与黄金巨龙的鳞片,自天而降,化作炽热的昊天神火,将荒原地面上的人类席卷其中,极短的时间内,便不知道烧死了多少人。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前,人世间所有的力量都只能旁观,而今天根本没有人有资格旁观,他们只能被波及被牵连,不分阵营地死去。
  无论是荒人还是中原人,无论是西陵神殿还是魔宗,只要被那些天火接触到,瞬间便会变成焦尸,然后净化为青烟,归于寂灭虚无。
  夫子落到荒原地面上,挥手便有云集,袖动便有风起,看一眼便雨落,刹那之间暴雨降临荒原,浇息那些天火,敛没烟尘。
  雨消风停,被光明与黑暗割裂的天空,回复了正常,露出湛蓝的碧空,碧空上飘着朵朵白云,远处甚至出现了像云般的羊群。
  “日落沙明天倒开?还是不对。”
  夫子看着碧空白云摇了摇头,随意把手中的剑往南方一扔,然后负手于后,带着宁缺和桑桑向黑色马车走去。
  刺眼恐怖的光明威压消失,阴寒恐怖的黑夜消失,荒原上的数十万人渐渐清醒过来,他们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看到了渐渐远去的黑色马车。
  人们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因为哪怕是最绝秘的教典和最亵渎的黑暗史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这样的事情。
  神国与人间的战争,最终以人间取胜而告终。
  古意盎然的人间之剑,飞回到了南晋剑阁,自山腹洞口落下,安静地插入干涸见底的潭底,片刻后,潭水无由而生,把剑淹没。
  柳白看着身前的水潭,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使用这把剑,哪怕这把剑是他亲手所铸,并且以精神气魄炼养多年。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把剑夫子用过,与昊天的意志战斗过,又哪里还会愿意被俗人所用,还会愿意在人间战斗?
  柳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颓败的情绪,只有平静以及敬畏,他整理身上衣着,捧潭水洗脸,然后向着北方荒原拜了下去。
  他是世间第一强者,骄傲的剑圣柳白,此生从不敬人,更不畏人。
  唯一生俯首拜夫子。
  大唐书院院长夫子,是一个传奇的名字。
  虽然这个名字渐渐被世人,被很多修行者所遗忘,但在那些真正强大的修行者心目中,这个名字始终都是人间最强大的名字。
  很多人都在猜,夫子究竟有多高。
  知守观观主和悬空寺讲经首座,曾经惨败于夫子棒下,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大概能推算出夫子有多高,然而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柳白因为夫子多年不问世事,猜测夫子应该处于传说中的清静无为境界,但今天他震撼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是错了。
  贺兰城头。
  黄杨大师看着远处的碧空白云,感慨说道:“天启十三年春天,书院开学,陛下在书院主持典礼,我与国师在道畔离亭里下棋,我曾问他夫子究竟有多高。”
  皇帝陛下问道:“青山如何答?”
  “国师曾经说过,夫子有好几层楼那么高。我当时说,二层楼就已经很高了,夫子居然有好几层楼那么高,那可是真高……然而如今看来,我们还是错了。”
  “夫子究竟有多高?”
  黄杨大师诚心赞道:“原来夫子有天那么高。”

夫子(三十一)
皇帝平静说道:“夫子已经对昊天宣战了。”
……
剑分天穹,再斩神将,后屠金龙,今日夫子展露了人间巅峰,近乎神迹的能力,他是书院院长,是大唐帝国的精神支柱,所以唐人当然会骄傲。
  但在西陵神殿和世间亿万昊天信徒看来,夫子此举则是对昊天意志的极大不敬,是无法饶恕的亵渎。
  光明就要战胜黑暗,夫子却拦在了光明之前,救走了冥王的女儿,人间诸国为之而付出的牺牲,就这样变成了泡影。
  大唐因为夫子而骄傲,那么也要承受这种骄傲的代价。
西陵神殿掌教大人低沉而肃严的声音,回荡在荒原之上。

夫子(三十二)
   黑色马车在荒原上疾驶。
  已至深春的荒原并不荒凉,地面上长满了茂密的青草,放眼望去,绿色蔓延至天边,就像是一张绿色的毡子,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小花。
  白色的小花是羊群,在青草里亦有真正的小白花若隐若现。
  春风扑面而来,大黑马不停摆着头颅,兴奋地奔跑着,马蹄踩乱青草,踢起黑泥与花屑,有花瓣飘至它的大鼻孔前,美得它直欲放声嘶鸣。
  想着身后车厢里的那位高人,它哪里敢真的放声嘶鸣,压抑着死里逃生的兴奋与激动,粗重地喘息着,看上去就像是在傻笑。
  宁缺端起一杯茶,递到夫子身前,说道:“老师,喝茶。”
  此时他的心情极为舒畅愉悦,如果把心间的笑意完全展露出来,只怕脸上会多很多个酒窝,笑成一朵花,他觉得那样会显得对老师有些不敬,所以强自压抑着,压抑到唇角都有些颤抖,于是反而显得笑得很傻。
  桑桑坐在车窗旁,有些紧张地攥着袖角,看着从上车后便毫不客气占据了软榻的夫子,笑得有些憨痴,也显得很傻。
  夫子接过那杯热茶喝了口,看着二人说道:“傻笑做什么?”
  宁缺傻笑两声,老实说道:“除了傻笑,这时候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桑桑点了点头,傻傻地笑了起来。
  夫子把黄金巨龙的头颅凝成光团灌进她的身体里,她身体里的阴寒气息骤然消失,只残留了极少的几丝,已经构不成威胁。
  更奇妙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道很鲜活的生命气息,那道气息并不像昊天神辉和冥王烙印那般纯净,显得有些繁杂。
  那道生命气息包罗万象,有花草鱼鸟,有风霜雨露,有柳湖雪莲,有包子铺里的热气,有酸辣面片汤摊子下的陈年油腻。
  这道生命气息里有人间的一切,自然也有很多杂质,甚至是污秽的东西,然而似乎正是因为这些杂质,所以才会显得那般鲜活。
  因为那是真实。
  桑桑不知道夫子对自己做了什么,但隐约明白关键不在于那道灌注到自己身体里的神辉光团,而是这道鲜活的生命气息,能够治好自己

有人能够治好的病,夫子一出手便好了,万里逃亡不知岁月,历经艰难困苦,最终绝望看到了昊天的神罚,夫子一出手便好了。
  这两年,这一天,宁缺和桑桑的情绪大起大落,受到了太多的震撼,在这种时候,正如他所说,除了傻笑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过了段时间,他渐渐平静下来,也清醒了些,想着先前发生的事情,眉头微蹙,有些担心说道:“老师,西陵神殿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夫子把茶杯递给他,说道:“不甘与我何干?再来杯茶。”
  宁缺苦笑一声,把热茶倒入杯中递了过去,心想对老师您来说,西陵神殿的愤怒自然不及一杯热茶重要,但大唐肯定会受到波及。
  “老师,您难道不担心昊天迁怒于长安?”
  “昊天会这么无聊吗?”
  “那西陵神殿呢?”
  “陛下如果不是陛下,现在或者还在书院后山里学习,按时间算,应该是你的六师兄,既然他现在在荒原,你觉得我需要担心什么?”
  “但终究还是很危险,老师……您为什么不出手?”
  “我会这么无聊吗?”
  听到这个极随意不负责任的回答,宁缺张大了嘴,不知该回些什么。如果是以前,有人敢把自己与昊天相提并论,他肯定以为对方不是疯了便是疯了……然而在亲眼目睹了今天这场神战之后,他知道老师没有发疯。
  他想了想后说道:“天道无情,但老师您是有情之人。”
  夫子问道:“荒原上都是人吧?”
  宁缺点了点头。
  夫子指着自己说道:“我也是人吧?”
  宁缺想着那个在高空光明里执剑屠龙的高大身影,犹豫很长时间后说道:“您应该……也许……还算是人吧?”
  夫子闻言大怒,胡须乱飘,斥道:“哪有什么也许,我就是人!不是人,难道我是什么东西?”
  宁缺苦笑说道:“您说得对。但这和咱们讨论的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既然我是人,难不成我能把世间所有人都杀了?这种事情,着实没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宁缺认真问道:“那您觉得什么才有意思?”
  夫子悠悠说道:“与天斗,其乐无穷,其间才有大意思。”
  第六十二章 桑桑的笑
  宁缺说道:“其实与人斗……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夫子看了他一眼,说道:“真没出息。”
  宁缺笑了起来,心想自己不是老师您有资格与天斗,这些年为了活着,不停地与人斗,早就习惯了其间的乐与怒。
  春风入车,平静喜悦,终于脱离了死亡与分离,车厢里的人们放松下来,然后便有了埋怨,学生对老师的埋怨。
  “为什么这些年您一直不肯出手?真是因为这些事情太无聊?如果您出手,大师兄不会累成那样,死的人想必也会少很多。”
  夫子端着茶杯,嗅了嗅茶香,看了一眼桑桑,说道:“会死多少人我并不在意,只是不清楚,怎样选择才正确,才对人间有好处。”
  宁缺说道:“既然您不在意死多少人,为什么又要关心人间怎样才能有好处?”
  夫子说道:“如果有一两银子落在你身前地上,你会拣吗?”
  宁缺和桑桑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的坚决,说道:“当然要拣。”
  夫子正在饮茶,听着这话险些喷了出来,本是设计好的课程,哪里想到在宁缺这里无法顺利推展,不由有些恼火,说道:“我是不会拣的!”
  宁缺看出老师心情有些糟糕,不敢多话,说道:“您想拣便拣。”
  夫子又道:“但如果是一万两银票落在地上,我肯定会拣。”
  宁缺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心想这种清晰计算生命和利益的态度,着实有些冷漠,感慨说道:“我知道自己极冷血,没想到老师原来也是同类人。”
  夫子说道:“不是冷,只是淡。什么事情看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淡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亲友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多少回,早已把死亡之事看淡,不过是自然的终结,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宁缺问道:“那您为什么在犹豫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是这么多年之后,还是选择出手与昊天作对?”
  夫子靠在榻上,透过天窗看着青天白云,说道:“因为……最终我还是发现,自己很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昊天?”
  宁缺心想,人世间大概也只有您才有资格对昊天做这种情感层面的评价。
  夫子收回目光望向宁缺,说道:“当然,你是我的学生,在这件事情里陷得太深,这也是让我出手的原因。”
  宁缺闻言感动,只是习惯性地不想流露出来,强自隐忍。
  夫子如何看不出他此时心里的感受,不满说道:“我难得如此勇敢一次,你就不能感动到泪流满面?非得端着?”
  宁缺看着他诚心诚意说道:“老师威武。”
  想着夫子言语里说难得勇敢,他微怔问道:“您不是说与天斗其乐无穷?难得勇敢?难道今天是您第一次出手?”
  “如果说出手是指打架……不错,今天是我对昊天第一次出手。”
  夫子放下茶杯,说道:“战斗有很多种方式,不是说只有打架才是战斗,我和昊天斗了一千多年,用尽了各种方式,只有你小师叔这种痴人,才会总想着和昊天打架,他也不想想,万一打输了可怎么办。”
  这句话的尾音拖得有些长,有些萧索和遗憾。
  宁缺把空了的茶杯斟满热茶,取了手巾想要把夫子胡须上蘸着的茶汤擦干,笑着说道:“您今天可不就是打赢了?”
  夫子把他虚情假义的手打掉,怒其愚蠢,斥道:“我今日赢的不过是昊天意志的一些显象,又不是昊天本身,如果这就算战胜昊天,你小师叔当年怎么会死?如果让他听到你的话,不得气到再活过来!”
  宁缺厚颜说道:“弟子层次太低,还需要老师您来解惑。”
  “黄金巨龙,还有那个黄金战车上那名光明神将,都是昊天神辉拟出来的幻像,看着吓人,实际上根本谈不上强大。”
  说完这句话,夫子把手指伸进茶杯,蘸了些热茶,轻弹至空中。
  茶滴飘散悬浮,反射着天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凝成了一条细小的金龙。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感知着眼前这条金龙里散发出的光明威压,震撼得无法言语,心想老师你究竟想给我多少震惊?
  然后他确认,夫子说的是对的,今日荒原天空上出现的黄金巨龙和光明神将,足以秒杀人间绝大多数修行者,但如果是跑得最快的大师兄,或者是那名金刚不坏的讲经首座,说不定还真的可以战胜对方,至少不会败得太快。
  马车奔驶在荒原上,青草碎折野花散,春风温暖入窗来,桑桑轻咳一声,宁缺微显忧虑问道:“老师,接下来怎么办?桑桑的病没问题了吗?”
  夫子再弹指,车厢里那条活灵活现、仿佛有真实生命的光明金龙瞬间离散消失,变成茶滴落在地板上,譬如朝露。
  “光明是有,黑暗是无,以有化无,如闻道于盲,所以不能指望昊天神辉能压制她体内的冥王烙印。佛法讲究的是自悟,依旧是个盲便无视、聋便无语的自欺欺人法子,依然无法完全消除。”
  夫子看着桑桑,说道:“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用人间之力,尝试把你体内的冥王烙印留在人间,和光同尘而令冥王无所察。”
  “人间最热最乱最真实,能让纯净的不再纯净,能让寒冷变成温暖,能让炽热化为炊烟,本身便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
  宁缺想了很长时间,发现以自己的智慧与境界层次,不可能想通这些话,诚恳请教道:“老师,什么是人间之力?我们又该如何做?”
  “该如何做?我已经做了。”
  夫子有些意外,说道:“先前我斩龙首,凝昊天神辉为光团入桑桑体内镇压冥王烙印,顺手便把人间之力灌了进去,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宁缺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是人间之力?”
  “我就是人间,我的力量就是人间之力。”
  夫子看着桑桑,开心得意地笑了起来。
  宁缺也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傻。
  看着开怀大笑的老少二人,桑桑也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
  她脸上的笑容很憨傻可爱。
  她眼睛里的笑意却很漠然。
  她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两种笑容。
  她明明坐在窗畔,却像是坐在天空之上,俯瞰着大地。
  第六十三章 夫子的恼
  桑桑眼睛里的笑意很漠然——在字典里,漠然有很多种解释,比如清虚淡泊寂静的表象,比如冷淡,比如茫然无知无觉——这些解释,对于时常流露出天然呆特质的她来说,都很合适,尤其是茫然无知无觉这一条。
  此时她坐在窗畔看着夫子和宁缺,就像是先前荒原天空里,黄金巨龙从燃烧的云后探出身形,光明神将站在战车里俯视大地,只不过她的位置仿佛还要更高一些,于是她眼眸里的那抹漠然,便落在了另一个领域中。
  漠然还有一种解释:抑制快乐和拒绝生命、远离美好之类带着人间气息的词汇,代表超越俗世的神圣与庄严。
  那抹带着漠然意味的笑意,在桑桑的眼眸底部生起,瞬间消失,不及弹指,刹那化为青烟,她自己都没有任何感觉,宁缺自然没有看到,但夫子看到了。
  夫子看着桑桑,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宁缺觉得有些古怪,桑桑的眼眸里流露出不解和无措的神情,他才笑了笑,移开目光。
  夫子的目光,落在桑桑的手上。
  桑桑的左手紧握成拳。从烂柯寺开始,再到逃离月轮国朝阳城,一直到被荒人部落收留,她的左手经常握着。
  夫子目光落处,桑桑的左手摊开,露出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白色的棋子。
  夫子神情宁静得仿佛是经历了无数秋冬的老松。
  他的眼眸却不宁静,有亿万颗星辰在黑色的眼瞳里浮现,然后开始无规则地移动,画出无数繁密的线条,最终凝结为一个明亮的光点。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够看到夫子的眼睛里发生了什么,宁缺看不到,桑桑看不到,就算世界上所有人站在夫子身前,都无法看到。
  夫子眼眸深处那个明亮的光点,忽然爆炸开来。
  夫子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眼眸回复正常,黑色的罩衣纹丝不动,神情依旧宁静,皱纹依然像是蕴藏着无数智慧。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
  黑色马车厢壁上,刻着极为繁密的符阵,源自昊天南门观经典,由颜瑟大师耗半生之力打造而成,极为精妙难破。
  便在夫子重新睁开眼的那瞬间,马车厢壁上的符阵,忽然像是被灌注了无数多余的气息,澄静的符意骤然大乱,符线闪烁着金光,然后黯淡。
  车厢由精钢打铸,本身的重量极为可怕,此时符阵忽然失效,车轮顿时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春日荒原地面,皮索深深地勒进大黑马的肌肉里!
  大黑马完全没有准备,哪里会想到身后的车厢会忽然间变得这般沉重,前蹄腾空而起,然后猛地跪下,重重地摔到地面之上!
  泥土四溅,烟尘飞扬,大黑马痛嘶连连,身下的青草被碾压成团,青草里的野花散开,在烟尘里飘浮而上,渐要入云。
  荒原上晴空万里,只有几抹白云悠悠飘浮。
  黑色马车正上方的碧空里,有朵雨做的云,当野花碎屑飘起,便有雨落下,就像是道细细的水柱,恰好落在马车上,淅淅沥沥,就像是在哭泣。
  从荒原地面望去,此时太阳刚好移到这朵雨云后方,清澈的阳光,穿透云里的三道缝隙,微显明亮,那三道细缝,两道在上,一道在下,就如同人的双眼和嘴唇,细细眯眯,像是一张纯真的脸露出可爱的笑容。
  夫子很烦,挥手便云散雨消,说道:“又哭又笑,有病啊?”
  宁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说道:“老师,有病的是桑桑。”
  夫子望向他,喝道:“你有药?”
  宁缺哭笑不得,说道:“您不是有药吗?”
  夫子愈发不悦,说道:“药都让她吃了,你提这事儿干嘛?”
  宁缺无语,心想书院后山同门都知道老师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很有些脾气,但今天这脾气来得也太陡太无谓了些。
  “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担心问道。
  夫子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有些饿了。你们想吃点什么?”
  宁缺望向车窗外微湿的原野,心想在这等荒凉地方,除了干粮还能吃些什么?
  夫子看了一眼桑桑,说道:“既然还活着,就得好好活着,对生活品质应该有所要求,怎么能随便吃,我带你们去吃些好吃的。”
  大黑马摆脱了撞击带来的晕眩感,确认车厢再次变轻之后,依照夫子的指挥,向荒原北方疾驰而去,一路只闻风声呼啸,只见青草成光。
  没有用多长时间,黑色马车便来到一处草甸间,草甸四周散落着数十只羊,侧后方支着几间帐篷,看上去应该是处牧民部落,只是实在太小了些。
  宁缺走下马车,看着日头的倾斜角度,竟看到远处还残着雪丘。
  他又看了看青草的长度,确认此地已经在荒原极北,有些无法理解,只用了这么短时间,马车怎么跑了这么远的路。
  帐篷里走出几名牧民,肤色黝黑,警惕的神情里夹杂着慌乱,看情形这些牧民很少能够遇到外来的旅客。
  宁缺不知道夫子带自己和桑桑来这里吃什么,正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向那几名牧民走过去,准备看看帐篷里有什么食物,花钱买下来。
  他会荒原上的蛮语,甚至连一些很偏僻的部落方言都很擅长,然而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和荒原上的牧民无法交流。
  “少到处卖弄你那些雕虫小技。”
  夫子从马车上走下来,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那几名牧民看见夫子后的反应很奇怪,有些感动,有些兴奋,更多的是敬畏,有两人直接跪倒在夫子身前,亲吻他的脚背,另几名牧民则是跑到各自的帐篷,把老婆孩子还有老人都带了出来,然后对夫子行礼。
  宁缺这才知道,原来这些牧民见过夫子,不由很是好奇,这些牧民究竟属于哪个王庭,居然听不懂自己的话,更好奇夫子会怎样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从来没有想过,夫子不能和这些牧民交流。
  因为现在他愈发确定,夫子是无所不能的。
  夫子开始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指向远方草甸上的羊群,然后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又用十指朝天乱动,模拟火焰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念念有词。
  “羊可不能大了,就这么大。”
  “要烤的……就你们最拿手的那种烤法。”
  宁缺再次无言,他哪里能想到,夫子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
  夫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我一直在说,世上没有无所不能的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通晓世间一切语言,但那又算什么?语言本来就是雕虫小技,你只要会比划,到哪里都饿不死,到哪里都能找着好吃的。”
  宁缺知道要和老师讲道理,那是一种极其自虐的念头,于是他很坚定地放弃,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个小部落属于哪个王庭管?”
  夫子说道:“不属于任何王庭,这些牧民千年以来,始终在这片苦寒之地游牧,不与外界交流,日子虽然过得苦些,倒也清静。”
  宁缺说道:“只有这么些人,按道理很难繁衍下去。”
  夫子说道:“当年屠夫在这里躲过一段时间,应该是传了这些牧民某种秘法。”
  宁缺听夫子说过屠夫酒徒这两个人,闻言微惊。
  夫子又道:“屠夫烤的羊腿是最好吃的,如今他不知道躲在哪里,很多年都不肯见我,所以现在人间最好吃的羊腿,就在这里。”
  宁缺笑了起来,说道:“您说的秘法,究竟是传宗接代还是烤羊腿?”
  夫子笑得直拍大腿,说道:“都是都是。”
  桑桑分了两碗奶酒,端给夫子和宁缺。
  夫子饮了一口,赞了声好,然后对她说道:“你也喝喝,味道不错。”
  便在这时,羊腿终于烤好了,牧民恭恭敬敬地捧了过来,便退了下去。
  宁缺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根传说中人间最好吃的烤羊腿,闻着羊腿散发的香味,看着羊腿上令人失神的油泽,食指大动。
  但在这种时候,他永远不会犯错,依照陈皮皮和大师兄曾经指导过的那样,用锋利的小刀在羊腿最好的部位切下两片,然后送到夫子唇边。
  夫子咀嚼着羊肉,闭着眼睛,端着奶酒碗,神情十分陶醉,只待下一刻,用奶酒把嘴里的羊肉膻香味化为迷人的醉意。
  “不对劲。”夫子忽然睁开眼睛。
  然后他像蹲在道旁刚吃完面条的老农一般,吧嗒吧嗒嘴,仔细品琢了一番嘴里的感觉,脸色骤变,说道:“这羊肉不对。”
  宁缺怔住,在烤羊腿上再切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只觉肉质鲜美愉悦到了极点,险些把自己的舌头也嚼掉,心想哪里不对了?
  他问道:“老师,哪里不对?”
  夫子愤怒道:“这羊肉吃着都不像羊肉了,还能叫羊肉吗!”
  宁缺完全不明白,这哪里不像羊肉。
  夫子忽然沉默,看着那根烤羊腿长叹一声。
  然后他望向桑桑,叹息着摇了摇头。
  桑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声问道:“您要不要来碗羊汤?”
  夫子恼火说道:“肉都没法吃了,还喝什么汤?”
  第六十四章 万里之行只为吃
  羊肉吃着不像羊肉,但终究还是肉,有肉吃,终究还是幸福的事情,所以夫子烦恼愤怒之后,还是只有继续吃肉,只不过吃的时候,不停唉声叹气,看着手里的羊肉叹气,看着桑桑叹气,看着天空叹气。
  桑桑不理解这是怎么了,宁缺也不理解,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没有什么事,挪到夫子身旁,低声问道:“老师,是不是这件事情很麻烦?”
  他说的事情,自然是指夫子救下桑桑,与昊天战斗这件事情。
  夫子神情黯然说道:“当然很麻烦。”
  宁缺闻言微惧,颤声说道:“桑桑不会有事吧?”
  夫子闻言大怒,痛斥道:“你只会关心自己老婆,就一点不关心我这个老师?孝顺是什么意思懂不懂?她都吃了药了还能有什么事?怕她会死?我死了她都不见得会死!我现在关心的是肉,我现在吃肉没滋味了!”
  宁缺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和油花星子,悻悻然想着,老师的脾气越来越大,莫不是先前和光明神将打那一架累着了?
  一念及此,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满,赶紧和桑桑一起小意服侍夫子吃肉喝酒。
  盛汤的时候,桑桑轻声安慰他道:“都说老小老小,人年纪老了,脾气就会变得和小孩子差不多,咱们多哄哄便是。”
  宁缺回头望向坐在草甸上一边喝酒一边骂天呵地的夫子,担心说道:“老师再大脾气我也能忍,只是总觉得有些问题。”
  烤羊腿没有吃完,虽然在宁缺和桑桑看来,这绝对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腿,但他们的饭量着实有限,而夫子又不怎么爱吃。
  夫子是书院里饭量最大的那个人,宁缺和在书院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厨娘的桑桑,都很清楚这一点。宁缺甚至觉得,书院的实力排名其实和入门时间无关,完全看谁的饭量大,比如大师兄看上去温和平静,但如果真放开胃口吃饭,二师兄就算把裤带解了也比不上。
  桑桑问夫子:“院长,剩的这些羊腿怎么办?送回他们帐篷去?”
  “他们天天吃这些烤羊腿,早就吃腻了,哪里肯吃剩下的,给他们也不过是浪费。”
  夫子示意她把剩的烤羊腿放下,然后对着北方的雪丘吹了声口哨,口哨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传得极远,正在草甸间低头吃草的羊群纷纷抬起头来。
  没过多长时间,荒原地面微微颤动,草甸里那些羊群仿佛感知到极大的惊恐,向南四散逃走,有几只羊更是直接被吓得晕厥假死。
  大黑马正在草甸下方啃食一根羊腿,忽然间,它霍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北方,颈上的鬃毛随风而舞,似要竖立起来。
  一只巨大的雪原巨狼和一只相对极为瘦小的普通公狼,从草甸北方的雪丘里缓缓走来,看都没有看一眼草甸里昏死的羊,继续前行。
  大黑马露出白牙,对着远处那两只狼发出暴烈的嘶吼,它很清楚雪原巨狼多么恐怖,也知道那只看似瘦弱的普通公狼则更加可怕。
  但既然夫子在旁,它便认为自己天下无敌。
  那只雌性雪原巨狼坐下,草甸上便像是多了座小雪山。
  桑桑好奇地看着它,伸手去摸了摸,发现触手处的雪狼皮十分柔软。
  雪原巨狼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地任由桑桑摸着,神情显得极为温顺,当它嗅到桑桑身上极淡的一丝味道后,眼里竟似流露出想念和安慰的情绪。
  那只瘦弱的公狼坐在夫子身前,两只前爪提在胸处,就像是弟子一般行礼。宁缺站在夫子身后,看着这幕画面,觉得好生有趣。
  夫子示意宁缺把剩下的烤羊腿递给它。
  那只瘦弱的公狼接过羊腿后,没有马上进食,而是对着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用充满威严的目光,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
  那只通体雪白的雪原巨狼有些不舍地离开桑桑身边,来到夫子身前行礼。
  夫子看着这只公狼身上乱糟糟的毛皮,便知道这几年,狼群南下之后在荒原上的日子并不好过,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顶。
  那只瘦弱的公狼一动不动任由夫子抚摸,身体微微颤抖,显得非常激动,非常幸福。夫子看着说道:“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所以让你过来。”
  桑桑这时候走了过来,听着夫子的话,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酸。
  夫子看着她说道:“这便是棠棠那只小白狼的父母。”
  桑桑这才知道,为何先前那只雪原母狼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想必是思念远在书院后山的孩子,心中的酸楚意味变得更浓。
  雪狼夫妻离开之后,黑色马车也离开了那个离世而居的牧人部落。带着羊肉香脂的马蹄,在青草原野上时落时起,留下的蹄印里,引来了很多蚂蚁。
  车厢里,桑桑在给夫子捶背,她现在身体似乎已经全好,做这些服侍人的事情很擅长,夫子也很喜欢被她服侍,眼睛渐渐眯起,似要睡着。
  宁缺看着桑桑笑了笑,用嘴形无声道了声辛苦,桑桑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点都不辛苦,自己很愿意服侍夫子。
  荒原地幅辽阔,虽然有很多蛮人生活在这里,但相对中原来说,依然是人烟稀少之地,行驶其间时常好些天都遇不到一个人。
  旅途很安静,宁缺都快要睡着了,忽然间窗外一片嘈杂,有叫卖声,有呼喝开道声,有小二迎客声,有马蹄声,有寒暄声。
  荒原上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热闹?难道大黑马找着了一个大部落?宁缺困惑不解,掀开窗帘向外望去,然后身体骤然僵硬。
  桑桑来到窗边,从他脸边探出头去,被看到的画面震惊得险些惊唤出声。
  黑色马车此时正停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
  街畔是拥挤的建筑,行人如织,商铺如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轿夫抬着轿子连声喝道,有骄横的青年打马而过。
  宁缺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很肯定地知道,这里不可能是荒原。
  夫子醒了过来,看着车窗畔发呆的小两口,问道:“到了?”
  桑桑下意识里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觉得不对,回头望向夫子,说道:“我们到了一个地方,但不知道是哪里。”
  夫子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没错,这就是宋国的都城。”
  宁缺很震撼,桑桑很震撼,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前一刻,自己这些人还在荒原极北深处吃烤羊腿,怎么下一刻就来到了宋国的都城?
  要知道宋国在东海之畔,距离荒原北方足有万里之遥!
  真正最震撼的还是大黑马,要知道这一路都是它在拉车,宁缺和桑桑没有看到这个过程,它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眼前是一片青草,而当前蹄落下时,便落在了青石板路上,这种瞬间万里的转换,直接让它吓到四蹄发软。
  有很多在正常人看来,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要夫子出手,那便没有什么不可能,比如桑桑病重难愈,宁缺浑身是伤,现在都好了。
  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只要与夫子有关,那便可以理解,现在的宁缺和桑桑便持有这种想法,因为夫子非常人也,甚至宁缺现在以为,夫子非人也。
  黑色马车在宋国都城繁华的大街上缓缓行驶,道观周遭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在为荒原上的圣战祷告,他们还不知道那场圣战的结局,更不知道那场战争最关键的人,现在已经来到了宋国,来到了他们的身旁。
  当黑夜消褪,光明渐隐,碧空白云重现之后,宋国的人们从地上站起身来。生活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回到正常的模样,不是所有人都还在关心北方荒原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人开始关心自己小摊子的生意,自己的事业。
  黑色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酒楼前。
  酒楼里已然人声鼎沸,酒令拳声不绝于耳。夫子带着宁缺和桑桑拾阶入楼,穿过那些食客与醉汉,来到相对清静的三层楼上。
  “先前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时候便开始饮酒吃肉,酒楼饭庄的生意如此之好,除了压惊之外,更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吃饭。”
  夫子看着楼下的食客,说道:“对普通人来说,吃饭永远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吃饭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比荒原上那场战争重要,比律法重要,比道德重要,比信仰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是生活唯一的目的,任何情感知识之类的东西,都是活着的附属品,必须把这个顺序弄明白。”
  宁缺想了想后说道:“但活着总得有些意义,不然也没什么意思。”
  夫子说道:“当然得要有点儿追求,但你首先得活着,才有资格去寻找意义。”
  “绝对的利己?反对所有牺牲?”
  “我说的活着,不是一个人的活着,而是很多人的活着。”
  “好像很复杂……老师您究竟想教我些什么?”
  “我想告诉你,既然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那么吃饭就是世间头等大事。”
  宁缺摸了摸肚子,心想才吃烤羊腿,又要吃什么?
  还没等他把这件事情想明白,夫子已经拿起菜单,点了十八个菜。
  第六十五章 盘中窥天
  夫子爱吃擅长吃,只要他在场,点菜这种事情,当然轮不到别人,所谓冷热荤素,君臣佐使,搭配得极为清爽,光看菜单便足以令人流口水。
  那些菜看着简单,但食材其实都很考究,需要现做,离上菜还有段时间,夫子早已做好安排,一盆冰镇的芋泥搁到了桌上。
  “甜点追求的便是甜,我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要求甜点也要清淡的食家,若要清淡,你喝清水便好,吃什么甜食?”
  夫子给桑桑盛了一碗冰镇甜芋泥,示意她多吃点,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望着宁缺说道:“与天斗其乐无穷,可为什么要与天斗?”
  宁缺正在给自己盛甜芋泥,闻言不由怔住,心想前一刻还在说点菜的学问和饮食的道理,下一刻便转到与天斗这般壮阔的话题,实在是太突然了。
  夫子说道:“在烂柯寺里,歧山小和尚没有与你说过这些事?”
  宁缺想起秋雨佛殿前,歧山大师与自己的一番对话。
  那番对话里,歧山大师提到五境以上的传说,提到人间最顶峰的几种境界,比如魔宗之不朽,佛门之涅槃,道门之羽化,书院之超凡。
  当时歧山大师说道,数万年里总有人能够走到漫漫修道路的尽头,或者抵达彼岸,或者永世不朽,到那时,他们便会回归到昊天的怀抱。
  宁缺最关心回到昊天怀抱究竟意味着死亡还是永生,歧山大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过往无数年间,曾经走到那一步的佛祖还有那些羽化成仙的道门前辈也无法回答,而这正是修道最大的诱惑及最大的恐惧。
  在那场谈话的最后,宁缺问有没有修行者即便走到那一步,依然可以不升天,歧山大师的回答是,没有谁能够逃得过天理循环。
  那天秋雨里的佛殿很凄清,秋雨里的天穹很苍凉,宁缺觉得身体很寒冷,因为他再次发现,天道果然是很无情的存在。
  歧山大师已然圆寂,即便如今的他有所想法,也不可能再告诉宁缺,宁缺回忆着那场对话,隐约猜到夫子想要说什么,身体有些僵硬。
  酒楼下人声嘈杂,楼上却在讨论人间之上的事情,这种强烈的落差对比,让他感觉很奇怪、很荒唐,直到有些茫然无措。
  夫子说道:“为什么要与天斗?首先我们要知道天是什么。”
  宁缺想起自己在书院后山,看天书明字卷后,与老师在星夜下的那场谈话,在那场谈话的最后,夫子指着夜穹说了四段话。
  “昊天有没有生命,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具体的形态,我们不知道,昊天在哪里,我们依然不知道,但它有没有意识,师弟他以死亡为代价再一次做出了确认。”
  “如果真有天道,它俯瞰世间,大地上那些艰难求存的百姓,甚至是那些看似可以呼风唤雨的修行者,也只能是些蚂蚁一般的存在。”
  “如果真有天道,它根本不会对蚂蚁投予丝毫怜悯与关注,而当那些蚂蚁里有几只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它,甚至开始生出薄如羽翼的双翅飞向天空,试图挑战它时,它的意识和意志又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真有天道,那么天道无形,更加无情。”
  这四段话是宁缺对昊天或者说所谓天道最初的认知。
  如今他带着桑桑逃亡多时,见过云集鸦至,半天光明半天幽冥,又见过黄金巨龙探首,光明神将临世,再与夫子曾经说过的这四段话相互印证,对天道的认识自然变得更深了些,心中的恐惧却也更深了些。
  宁缺望向酒楼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沉默不语。
  夫子拿着调羹,慢条斯理勺着芋泥往唇里送,靠着栏杆,神态颇为闲适,然后他用调羹指向窗外的天空,说道:“昊天不是天空。”
  宁缺说道:“那昊天是什么?”
  天是一个很特殊的字,在人间的语言里出现的次数极多,而且往往代表着极为强烈的情绪,那些情绪或者是恐惧,或者是敬畏,或者是愤怒。
  比如苍天有眼,苍天有泪,又比如天若有情天亦老,还有贼老天、天杀的、老天爷之类的称呼,就连最常用的感叹词也与此有关:天啊!
  天代表着至高无上,代表着无所不在,代表着不可抵抗,代表着仁慈博爱,又代表着冷漠无情,代表着所有的所有。
  “天道是规则。两点之间直线最近,三角就是比四角稳定,光线跑得最快,水总是往下流,燃烧需要空气,这些世界的规则,便是天道。”
  夫子吃着芋泥,随意说着,然后他把手中的调羹从窗口处扔了下去,片刻后街上传来一声痛呼,应该是有行人被砸中了脑袋。
  “和水一样,任何事物都要往下面落,这也是规则。”
  酒楼下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大概是那名被调羹砸中脑袋的行人,要进酒楼寻找肇事者,夫子就当没有这回事,看着宁缺继续说道:“水汇集到最低处的海里,便不会再往下流,调羹落到地上……或者行人的脑袋上,也不会继续下坠,这不代表规则被破坏,只是有另外的规则开始发挥作用。”
  “如果没有受到外力影响,没有别的规则出现,那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况?那只调羹会不停往更下方坠落,一直坠到深渊里,说不定能够出现在冥王的餐桌上,当然,我现在愈发肯定,没有冥界自然也就没有冥王。”
  夫子把空碗搁到桌上,推到桑桑的身前,桑桑接过碗,继续盛芋泥。
  夫子指着桑桑手中的碗说道:“如果这张桌子足够大足够光滑,如果碗底足够光滑,如果人间没有一个叫桑桑的小姑娘会把这只碗拣起来,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像那只不停坠落的调羹一样,这只碗也会不停向前滑动。”
  宁缺挠了挠头,说道:“这不就是惯性?”
  “惯性?这个词很好,不过我习惯称之为:事物或规则的天然存续倾向。”
  夫子说道:“这也就是我所以为的生命。”
  “生命?”宁缺完全听不懂,疑惑重复问道:“惯性就是生命?”
  夫子说道:“人活着的时候,能走能跳能思考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人死后变成腐尸白骨,而且这些事情都不能不做,否则形状、构成和特质将完全被改变。”
  “我们活着,便是要保证自己可以继续能走能跳能思考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保证自己看着像人,也就是保证形状构成特质能够存续。”
  “这种存续就是生命。”
  宁缺很是不解,说道:“但动物也能走能跳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
  夫子说道:“但它们不能思考。”
  宁缺说道:“大黄牛和小师叔那头驴肯定能思考。”
  夫子说道:“但它们的形状不像人。”
  宁缺说道:“如果我们可以把它们变得像人呢?”
  夫子说道:“如果你有这种本事,那它们就是人。”
  宁缺连连摇头,说道:“这怎么说得通?”
  夫子说道:“这怎么说不通?”
  宁缺愣了愣,然后终于想通了,一个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能走能跳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能思考的生命,那不就是人吗?
  “每个人都想活着,想要保持自己的形状和内在的存续,这就是生命。往宽泛些看,人类社会,也想要保持自己的形状和内在的存续。比如文字比如书画比如组织,所以这也是一种生命。”
  夫子说道:“石头也有生命,它也想保持自己的形状,它的手段是坚硬,想要毁掉它的生命,便需要克服它的坚硬。水也有生命,或清或浊,或汪洋一片或小溪无言,你要改变它的形状特质,毁掉它的生命,便需要去煮去晒。”
  “生命是本身形态的延续,天道既然是规则本身,那么如果它也有生命,它的生命便是保证这些规则永远有效,不被破坏。”
  宁缺此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这时候菜上来了。
  三个人吃十八道菜,很丰盛的一顿饭。
  夫子不停给桑桑挟菜,然后不停地介绍劝说:“这道菜你得试试,这可怜孩子,跟着宁缺这些年就没过过好日子,要知道人间不知有多少好吃的东西,有多少好玩的东西,这些天你就跟着我享享福吧。”
  才吃烤羊腿,又品宋国菜,宁缺和桑桑撑得有些不行,好在夫子果然不愧千年老吃货之名,竟是风卷残云一般,把十八道菜一扫而光。
  夫子端着杯双芽菜饮以清腹,看着很是享受。
  宁缺打了个饱嗝,想着先前夫子说的那些话,心情就像胃一般沉重,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脸,准备把话问明白。
  夫子放下茶杯,说道:“昊天有两面性,一是规则的客观性,二是它要维持规则的客观性,便会呈现出生物一样的生命性。”
  宁缺问道:“所以?”
  夫子指着杯盘狼藉的桌面,说道:“人活着要吃东西,它活着也要吃东西。”
  宁缺看着汤汁淋漓的菜盘,忽然觉得很恐惧,很恶心。
  第六十六章 这是一个问题
  昊天要吃东西,吃什么是一个问题,不过想来,不管它吃什么都不用付钱,而人吃东西,总是要付钱的。
  夫子让宁缺结帐,然后带着他和桑桑下了酒楼,在宋国都城里逛了会儿,看见一间陈锦记的分号,走进去给桑桑买了些脂粉。
  宁缺觉得老师对桑桑太好了些,很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老师,只不过此时他的心神全部被那些问题所占据,所以来不及深思。
  黑色马车离开宋国都城,片刻后,又回到青草遍野的荒原上。
  宁缺看着荒原上的野草羊群,想了想后说道:“老师,能不能简单一些?”
  夫子走下马车,看着一望无垠的草甸说道:“草生荒野间,得阳光雨露,吸土壤精华,所以能够生长,它吃的便是这些。”
  夫子指向不远处的羊群说道:“羊吃的是草。”
  他又指向十余里外,说道:“你看,那些狼正在吃羊。”
  “那么昊天吃什么?”
  宁缺忽然想起莲生大师在魔宗山门里充满愤怒的那番呵骂,想起歧山大师在佛殿秋雨中的感慨,想起很多前辈高贤的疑惑,颤声说道:“吃人?”
  “羊不能直接吃泥土与阳光,所以吃草,狼不能直接吃草,所以吃羊,人相对要厉害得多,我们基本上什么都吃,但大体论之,饮食的逐层递进,都是能量利用效率的提高,最终造成上一层的生命只能食用下一层的生命。”
  夫子摇头说道:“依据我的猜测,昊天的生命补充,来源于天地元气,而它无法直接食用天地元气,就像羊不能直接吃泥土与阳光,狼不能直接吃草,所以它也需要一个过渡环节,那就是人。”
  宁缺说道:“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夫子说道:“普通的人都不知道天地元气是什么,如何能够改变天地元气?还是需要修行者,来炼养以及提升天地元气为昊天需要的养分。”
  宁缺说道:“您是说,天地元气是草,修行者就是那些吃草的羊,把草里的养分,变成昊天这匹狼可以吸收的东西?”
  夫子说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宁缺说道:“道门典籍里一直说,修行是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按照您的这种说法,这个礼物实在是有些阴森可怕。”
  夫子说道:“当然。昊天要比荒原上的狼群挑食得多,毕竟它是我们这个世界最顶层的规则集合,普通修行者在它眼里,是食而无味的羊,越五境之后的那些修行者,开始拥有自己的世界,创建自己的规则,把自然里的天地元气纯化为他们独有的精魄,至此时,便成为昊天眼中的美味。”
  宁缺看着夫子问道:“那您呢?”
  “到了为师这种程度,当然就是美羊羊。”夫子笑着说道:“不过就像狮子与野牛群的关系,有的野牛太过强大,或者野牛群太过强大,狮子也会感觉到威胁。”
  宁缺一直很平静,和夫子讨论的时候,还有闲情逸志看看脚下的青草、如云的羊群。事实上他的心情震荡到极点,一时如将沸的羊汤锅,一时如冻凝的羊肉冻,早已濒临崩溃,不停自我催眠这是一场学术讨论不涉及现实,才坚持了下来。
  学术讨论终究要往现实的世界里落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问出了讨论至今最重要的那个问题:“老师,您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这就是一场学术讨论,他可以发散思想,往最深邃处、最不可思议处、最阴森恐怖处去想,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有证据,那么这便是一个残忍而悲伤的故事,不忍卒听,何况讨论。
  夫子很清楚他此时的心情,笑着说道:“这不是什么悲伤的故事,更谈不上阴森可怕,无数年来,能够越五境的修行者数量,加起来也不如人类一天吃的羊多,真要说阴森可怕,人类要比昊天可怕得多。”
  宁缺很难从这段话里得到安慰,因为他是人不是羊,所以他睁着眼睛,无辜而可怜地看着老师,还是想要听到答案。
  “这种事情当然没有什么证据。”
  夫子说道,然后不等宁缺稍微松口气,便继续说道:“但你小师叔,还有我,都已经直接证明了昊天有意识,它是类似于人类并且高于人类的一种生命形式,所以它必然需要吃东西,这种推论你很难否定。”
  宁缺的表情很难看,和过年时被推到开水桶前的猪差不多。
  “修行确实是件很艰难的事情,但放在如此大的人类数量之上,其实也不是太困难,总有些人能够修行,总有些人能够越过人间五境。”
  夫子看着他说道:“越过五境的修行者再罕见,无数万年累积起来,想来也是个很大的数字,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许就自然老死了,这也不足为奇。”
  夫子笑着说道:“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如果愿意,我还可以继续活下去,生老病死,对于五境之上的人们来说,确实是很不寻常的事。”
  宁缺感觉嘴有些干,有些苦涩,片刻后又说道:“佛宗涅槃,道门羽化成仙,这些在神话故事里都有描述,那些人去天上享仙福去了?”
  夫子笑着说道:“天上?天在哪里?昊天神国在哪里?回归世界本原后可还有你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没有了,那还是活着吗?”
  这个问题宁缺和歧山大师在烂柯寺里讨论过,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如果真往最深处思考,可能有的答案只能指向冰冷的那一面。
  “没有人去过昊天神国,然后再回来,你小师叔当年可能曾经看了一眼,却忘了留下几句话,所以我以前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夫子望向荒原上空的碧空白云,悠悠说道:“直到先前看到黄金战车上那名光明神将,我才终于看到了答案。”
  宁缺问道:“答案在哪里?”
  “答案就在他的脸上。”
  夫子说道:“他的脸太完美,而世间没有完美的事物,所以他非真实。他的完美来自于千万故人,所以他不是我的那些故人。”
  夫子的情绪有些低落,有些感慨,似乎回忆起了很多往事。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宁缺说道:“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统一的昊天的意识,却没有看到个人的意识,我看到的是永恒,于是也看到了死亡。”
  这是一个简单的世界,这是一些简单的道理,只不过在夫子说出来之前,宁缺哪怕两世为人,见过世间最离奇的事情,也无法想到这些问题。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难道别的修行者就没想过这些问题?”
  “当年在书院后山,你曾经对我说过,人类一旦思考,昊天就会发笑,但事实上,不在意被昊天嘲笑的人类有很多,远在我之前,以及在我之后,有很多修行者都在不停地思考,很多人都产生了与我类似的怀疑。”
  夫子向草甸下走去,说道:“柳白那小子,为什么迟迟不敢跨出那一步,这些年一直躲在剑阁里不敢出来?千年之前那名光明大神官,为什么会叛出西陵神殿,到这片荒原上创建魔宗?都与这些怀疑有关。”
  听到开创魔宗那名光明大神官,宁缺不由想起西陵神殿,问道:“道门与昊天最为亲近,道门里的高人应该对这方面的了解极深,难道除了那位光明大神官以外,数万年来,就没有别的人对昊天产生过怀疑?”
  “道门追求羽化成仙,被接引至昊天神国,回归世界本原,便是他们最大的幸福,也是他们生存和奋斗的终极目的,这是他们的向往,哪里需要怀疑?”
  夫子看着他说道:“只不过对于别的很多修行者而言,与昊天一道永恒,还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这始终是一个问题。”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与昊天一道永恒,还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这也是一个问题。然而所有的问题都能找到答案吗?
  宁缺再次想起莲生大师在魔宗山门里说过的那些话。
  “你看这污糟糟的世间,活着不知多少庸碌如猪的蠢货,难道你不觉得呼吸的空气都那般脏臭?顶着一个沉默不知多少年的贼天盖,难道你不觉得呼吸极不畅快?人活天地间理所当然就要吃肉,吃猪吃狗吃鸡吃天地,哪有道理可讲!”
  “在我看来你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式,便是自身对世界认识方法的集合,当年坟茔一夜苦雨,我便一直在苦苦寻求认识真实世界的本原,最终改变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方式,最终想要奢望改变这个世界,寻找到那个已经不可能回来的世界。”
  “我只是追求力量,寻找改变世界的方法,并不在乎道魔之分,也不在乎谁胜谁败,我之所以愿意来魔宗,是因为我想看看那卷失落的天书。”
  “我去了南晋大河去了月轮国,最终我往西而去,前往那个遥远的不可知之地,在那座悬空寺中,我终于听到了首座讲经,看到了那些清曼的佛光,听到了光辉间那些振聋发聩的佛言,然而过了数年,我终于发现悬空寺里的大和尚们也只是一些浊物,所谓佛言一味故弄玄虚,和宋国街上的算命先生无甚分别,更令人厌憎的是佛宗苦修己身,面对命轮转移只会卑微等待,似这般如何能够抵达彼岸?”
  “我本以为终于寻找到一个对的地方可以有机会认识真正的世界,然而没有想到,在桃山上呆了些时日,才发现西陵神殿全部都是一群怯懦胆小的白痴。都是一群狗,那座破观又如何?终究还不是昊天养的狗!哈哈……都是狗!”
  过往宁缺一直以为,莲生大师的这些话只是一些疯言胡语,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位学贯佛道两宗的魔宗高人,是何等样的了不起。
  莲生大师始终站在修行世界的最高处,生存的目的便是直指这个旧的世界,想要开创新的世界,他和夫子与小师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选择的方法、所采用的手段要显得更血腥更阴冷一些。
  宁缺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有可能没有资格去做这道选择题,因为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达到莲生大师的境界,但他仔细想来,如果自己真要面临这道选择题,或者真会选择莲生一样的答案和方法。
  莲生大师很了不起,老师更了不起,他已经知道莲生是怎样选的,也猜到老师会怎样选,却不知道老师会怎样具体地去做。
  “老师,您会怎样做?”他问道。
  夫子问道:“莲生当年本打算怎样做?”
  宁缺说道:“他打算毁灭旧的世界,创造新的世界,然后对抗天道。”
  夫子摇了摇头,说道:“终究是吃与被吃的关系,天道既然不吃人,何苦要把世间亿万普通人拖入到这场战争之中?”
  此时师徒二人已经走到草甸下方,锅里的清水已经煮沸,案板上堆满了新切好的鲜羊肉,桑桑抬起手臂擦掉额头上的汗,开心说道:“可以吃了。”
  三人开始吃涮羊肉。
  “涮羊肉要吃鲜肉,冻肉要差很多。”
  夫子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糖蒜,嘎崩嘎崩嚼了,满足地摸了摸肚子,然后看着宁缺说道:“我是一个喜欢吃东西的人。”
  宁缺心想,如果用更简洁的词语来形容,那就是吃货。
  夫子拿起筷子在清水锅里捞了捞,发现没有羊肉了,有些遗憾,然后以箸指天,说道:“我既然喜欢吃东西,当然不喜欢被别人吃。”
  “为什么要与天斗?因为它要吃我,那么,我就得想办法不被它吃。”
  “怎样才能不被它吃掉?”
  夫子夹了块冻豆腐到桑桑碗里,看着低头吃肉的小姑娘,叹息一声,说道:“这确实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宁缺把凑到自己碗里来抢肉吃的大黑马推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看着头顶那轮太阳,说道:“昊天如果需要吃东西,吃阳光就好了,吃天地元气做什么?”
  荒原地处寒北,虽至春日,阳光依旧无法炽烈,淡淡地如同假的画。
  夫子再次举箸向天,指着那轮太阳说道:“如果这是假的怎么办?”
第六十七章 雪海拾鱼及遗
  从烂柯寺落下佛光开始,宁缺一直处于极端紧张焦虑的状态之中,直到夫子出现在荒原之上,他才终于感到放松和安全,却没有想到,紧接着,老师便开始带他进入连续的玄妙而令人压抑不安的话题讨论中。
  他的精神再次变得紧张焦虑不堪,好不容易想到一种可能,可以让这个灰暗的世界变得明朗些,不料老师的回答竟是这样的冷淡,而且隐隐要推演出更多可怕的世界阐述,他终于承受不住,当场崩溃了。
  他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大喊道:“怎么能是假的呢?它天天东升西落,长安城的夏天热得要死人,这怎么就能是假的呢!”
  夫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道:“只是讨论一下,不用这么激动吧?”
  宁缺依然很激动,说道:“怎么能不激动?昊天要吃人也就算了,您现在要我相信太阳是假的,那这个世界莫非也是假的?您千万不要告诉我,我在这个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做了一场梦!就算您说出花儿来,我也不会相信!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把她养了这么多年,难道白养了?”
  夫子心想,在如此激动愤怒崩溃的精神状态下,你还是只关心那丫头是不是白养了,果然不孝到了极点,恼火说道:“太阳是假的,又不代表你我是假的。”
  宁缺指着荒原上空那轮有些清淡的日头,说道:“这就不能是假的!阳光是啥?那就是昊天神辉!昊天为什么不能吃这个,非得吃什么天地元气?”
  “你想过没有,太阳散发的昊天神辉,并不是昊天的食物,而是昊天的外显形态?就像我们的外显形态是人肉,难道我们还要以人肉为食?”
  “真饿极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昊天就乐意吃自个儿,谁管得着?”
  “问题在于,它还有别的东西吃,为什么要吃自己?”
  “它的口味有些独特?”
  “就算昊天能以神辉为食,但神辉来自于它自己,难道它能永远吃下去?这是一个最简单的计算问题。”
  “我可没说过太阳就是昊天自身,那是您说的,在我看来,太阳能发光发热,正是一切养分的源泉,昊天凭什么不吃?”
  夫子和宁缺争吵得越来越凶,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在如毡的草甸上四处飞舞,桑桑不知道该怎样劝他们,只好低着头去收拾碗筷,烧熄火堆。
  “太阳能一直发光发热吗?”
  “几十亿年应该没有问题。”
  “它为什么能持续发光发热?”
  “这涉及到一些比较深奥的道理,和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好好好,就算你说得有理,太阳能够发光发热几十亿年,那几十亿年后呢?”
  “一顿饭能吃几十亿年,昊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你能不能说清楚,为什么永夜的时候没有太阳?”
  宁缺不说话了,因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这是在昊天的世界里,并不是在自己曾经熟悉、现在却已经渐渐淡忘的那个世界里。
  夫子见他无言以对,轻捋胡须得意说道:“你的推论设计终究是有漏洞的,不及为师的设计合理,我开始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你还在李三娘的肚子里,所以你老老实实听着就好,争吵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宁缺说道:“别提我妈,虽然您是我老师,再提我妈,我也要和您翻脸。”
  夫子说道:“为什么?”
  宁缺说道:“我爸我妈被人杀的时候,您就在书院看着,也没说救他们。”
  夫子说道:“世间每天死的人多了,难道我每个都要去救?”
  “您明知道我将来会是您的学生,为什么不救他们?是不是想着救了他们,我便有可能当不成您的学生?这是不是太恶毒了些?”
  “每个人都会死,你父母的死那是天意,我自不能妄加干涉。”
  “老师,您这辈子在做什么?您是在逆天咧!怎么连天意都不敢干涉了?”
  “因为我看不清楚真正的天意是什么,所以当然要小心一些,万一妄加干涉,结果天意就像现在一样落在我的身上,那可怎么办?”
  “如此说来,您就是觉得自己的命要比别人的命更重要。”
  “本来就是如此。”
  “自私得如此光明正大?”
  “我对人间太重要,我的自私便是大公无私。”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明白了小师叔和二师兄骄傲自恋的源头来自何处。”
  “不要吵了。”
  桑桑终于受不了师徒二人,看着他们认真说道:“我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只想知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黑色马车来到一片很寒冷的地方。
  寒风如怒,黑夜如幕,星光暗淡,正是极北寒域,热海之畔。
  只是热海海面早已冰冻,积着不知多深的雪,叫雪海更为准确。
  大黑马纵非凡物,也被此间的寒冷冻得够呛,瑟瑟发抖地躲在车厢一边,避着热海面上刮来的风雪。
  夫子带着宁缺和桑桑向热海上走去,脚步所触之处,近人高的积雪簌簌而解,然后被风吹拂着向两边掠去,现出一条通道。
  走了很远,直到海面深处,夫子才停下脚步。
  他伸手遥遥点向海面,只见一道约水桶大小的洞口,出现在坚硬的冰层里,幽深不知数十丈深,直抵尚未完全冻凝的海水底部。
  桑桑把身上的裘衣紧了紧,跑到洞口边,端着木盆等待,呵气成霜。
  没有过多长时间,几尾肥嫩的鱼儿,从冰洞口处跃起,落到木盆里,也不知道夫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这几尾鱼穿过数十丈的冰层。
  夫子神情微凛,厉声喝道:“还不出手!”
  宁缺心头一紧,左手二指轻拈,一道火符破风雪而起,准确地落在木盆之上,释放出一道炽热的暖意,把那几尾鱼与寒气隔开。
  见此情形,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牡丹鱼可以冻,解冻至七成,口感最佳,但如今海面温度太低,一不小心,便会冻过头,看你这符道本事,还真有了几分颜瑟的水准,也算是有资格吃这鱼了。”
  桑桑做菜的水平很普通,但她的刀功就像她非人类的计算能力一样,非常精准,片刻功夫,砧板上便多出了很多片像雪花般的薄片鱼肉,堆在一处看上去,就像是木头砧板上,真的长出了很多朵白色的牡丹花。
  他们此时在一间荒人废弃的帐篷内,有宁缺的火符支撑,又拣了些粗大的木头,帐篷里的温度还算是比较宜人。
  “桑桑这丫头的刀功,比慢慢要好很多。”
  夫子在旁表扬道。
  宁缺布置好碗筷,便准备吃饭。
  他总觉得,这一天时间之内,吃得实在也太多了些,虽说跟着老师,吃的都是人世间最好的东西,可银票太多了也嫌沉啊。
  夫子调好酱油、姜汁,还有一种青色的调料,夹了片鱼肉,如柳枝拂湖般,在碗中一点即起,送入嘴里缓缓咀嚼。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感慨说道:“这鱼没有往年肥嫩,只能将就着吃。说起来,热海已经快要冻到底部,也不知还有几条牡丹鱼。”
  宁缺听着这话,有些不忍抬筷,又或许是吃得太撑的缘故,说道:“老师,既然热海里没有几条牡丹鱼了,我们就这么吃了岂不可惜?”
  夫子训道:“蠢货,正是因为没有几条了,所以才得赶紧吃掉,不然等牡丹鱼绝种了,想吃到哪儿吃去?”
  宁缺笑着说道:“被冻死,也比被咱们这样生切着吃要好些。”
  夫子说道:“作为这么好吃的鱼,被我们吃掉,当然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宁缺腹诽道,怎么不见你把被昊天吃掉当成最好的归宿?
  牡丹鱼很好吃,份量却不多,很快便被三人一扫而空,绝大多数自然还是进了夫子腹中,大概是觉得有些惭愧,夫子很慷慨地动用神通,在冰冻的雪海某处坳口里,生生融出两洼温泉,供大家享受。
  热雾蒸腾,水温微烫,池畔便是山石残雪,这幕画面在星光之下显得格外美丽迷人,宁缺泡在热水里,觉得好生舒服。
  桑桑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你不要总和夫子吵架。”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吵闹只是为了热闹……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桑桑睁大眼睛,不解问道:“什么问题?”
  宁缺说道:“你不觉得老师的表现很奇怪?带我们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又说了这么多话,为什么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他不说?”
  桑桑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缺看着她,说道:“我总觉得老师现在,就像当初你在瓦山时那样,是在向我交待后事,说的话都是遗言。”
  桑桑闻言微怔,然后轻声说道:“你在瞎想什么呢?”
  宁缺眉头微皱说道:“我也希望是在瞎想……身为书院弟子,我们坚信老师是最强的,尤其是这次之后,我更是确信,除了昊天,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威胁到他老人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第六十八章 夜海泛粥及舟
  雪中温泉,发着汩汩的声音,微烫的水里不可能有鱼,那便是气眼正在吐着泡泡,宁缺想着老师融一温泉,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没有遗漏,再想着先前心中的警惕不安,情绪变得愈发复杂,沉默不语良久。
  桑桑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抱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就像过去那些年里一样不说话,但确保他悲伤或难过时,能够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的头发剪短后,不再像小时候那般黄萎弱细,变得乌黑了些,此时被水打湿后黏在颊畔,看着添了几分秀丽。
  因为温泉里的沉默和异样的情绪,还有那抹不知从何而起的对别离的恐惧,宁缺觉得自己的怀抱很是空虚,想要拥抱,于是他把桑桑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两个人热泉中相拥着,然后开始亲吻,抚摸。
  “你们还没有成亲吧?”
  便在这时,夫子的声音从隔壁那眼温泉里传了过来。
  桑桑被惊醒,赶紧离开他的怀抱,把不知何时滑落的毛巾提到微微隆起的胸上,面色微红,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宁缺转头望向雪后喊道:“订亲的时候,您可是批准了的。”
  夫子说道:“订亲和成亲可是两个概念。”
  宁缺说道:“不就是差一个拜天地的程序?这时候夜天雪地,我和她拜拜便是。”
  夫子说道:“有我在还用得着拜什么天地?而且昊天在上,它可不见得喜欢看你们两个人真的成亲。”
  宁缺笑了起来,心想桑桑是冥王的女儿,自己和她成亲,要获得昊天的祝福认证,确实是有些不妥当。
  然后他忽然想到自己先前和桑桑说的忧虑,沉默想着,莫非老师已经提前确认了那道不安的情绪,所以想在离开之前看着自己成亲?
  夜穹里的星光变得明亮了些,雪海畔的坳湾里,白雾蒸腾,没有红烛,也没有知客,只有站在雪堆上的夫子,和跪在雪堆下的一对小儿女。
  此情此景,颇似仙境,稍微有些遗憾的是,仙境里的三个人,穿得都不怎么周整,看上去和那些传说中的仙人没有什么关系。
  夫子用一件大毛巾裹着,天寒地冻,他的身上依然热气蒸腾,就像是只白灼的鱼,从毛巾边缘滴落的水,落地而冰。
  宁缺和桑桑跪在雪堆下,对着夫子磕了三个头,便算是拜过了长辈天地。
  他们直起身来,额上发端残着雪屑,却发现夫子已经不在雪堆之上,那里只剩下一张快要被冻成冰块的湿毛巾。
  夫子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从雪海深处传来。
  “好好洞房吧,没有人会闹你们,我骑马出去玩会儿。”
  一夜无言。
  宁缺醒来时,天还未亮,依然一片漆黑,他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如今的热海已经近乎永夜,想要看到太阳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桑桑还在睡,不知梦见了什么,在他怀里拱了拱,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看着就像只小灰兔般可爱。
  帐篷外传来一道极香的味道。
  宁缺知道老师回来了,赶紧把桑桑摇醒,开始洗漱穿衣。
  夫子用昨夜剩下的牡丹鱼骨,熬了一锅鱼粥。
  桑桑掀开厚重的毛毡,走出帐外,寒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走到锅旁,接过夫子手里的活儿,脸上微羞的神色,渐渐变为平静。
  与桑桑的平静相比,宁缺脸上的傻笑挂了很长时间,直到吃完鱼粥,桑桑去温泉收拾碗筷时,他依然还在傻笑。
  夫子拿着牡丹鱼的尾骨剔牙齿,一边剔一边看着他说道:“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么感觉像是一间着了火的老房子?”
  宁缺咳了两声,说道:“一起过了十几年,哪有您说得这么夸张?”
  夫子忽然压低声音,好奇问道:“感觉怎么样?”
  宁缺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那根鱼尾骨,无奈说道:“看看您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是书院院长?人,不能为老不尊成您这样吧?”
  夫子把鱼骨扔进雪里,说道:“我可没有窥淫癖,只不过你这事儿太罕见,要知道你和她的洞房,将来是必然要上史书的,所以细节你得记清楚。”
  宁缺不明白夫子这句话的意思,而且他有些累,所以又去补了一觉。
  大黑马也在帐篷里补觉,它昨夜在雪海之上狂奔百里,也很疲惫,而且觉得很是羞耻,虽说夫子不是普通人,但被一个赤裸的老男人骑了一夜,终究还是羞耻。
  正午时分,热海畔依然一片昏暗,根本找不到太阳在哪里,一行人离开荒人部落放弃的定居点,继续向北进发。
  据宁缺所知,人类所抵达的世界最北端,便在这片极北寒域,也就是热海北缘,所以他很好奇,北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且有些不明白,历史上那么多强大的人类,为什么没有探索过热海的北面。
  直到他看到那座雪峰。
  昨天在热海畔的时候,他也曾经往北看过,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然而今日离开热海不远,这座雪峰便进入了他的眼帘,仿佛是撞进来一般,显得格外诡异。
  那座雪峰陡峭高耸,在星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高不知多少万丈,从雪原处望去,只觉得峰顶仿佛已经要刺到夜穹一般。
  宁缺去过很多名山大川,其中最著名最高险的,自然便是岷山北麓,或者说天弃山脉,然而和这座雪峰相比,天弃山要显得矮太多。
  “从南方任何一个地方往北走,只要一直不停走,都会走到这座雪峰下。”
  夫子抬头看着星光下的雪峰,说道:“当年热海畔日照充分的时候,这座雪峰会显得更加壮观,单凭人力,没有人能爬得上去,所以这里便是最北端。”
  宁缺注意到这句话里的两个重点,首先是任何地方往北走,都会走到这座雪峰之下,其次是单凭人力,没有人能够爬得上去。
  那么能爬过去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当黑色马车出现在雪峰的另一面,出现在一片黑沉的海前时,宁缺看着前方夫子高大的背影,心里想着这样的问题。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
  之所以海洋的颜色是黑的,是因为这里没有碧空,没有任何阳光,虽然星星显得更加清晰明亮,但变得少了很多。
  宁缺知道自己看到的画面,是人类所有典籍上都没有记载过的地方,所以他很震撼,而更令他震撼的是,这片黑海里有一艘船。
  这艘船很大,大黑马可以在甲板上尽情奔驰。
  宁缺站在船舷旁,看着夜穹下那座雪峰,震撼得无法言语。
  夫子走到他的身旁,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穹,说道:“黑夜便是从这里开始,然后逐渐向南蔓延。”
  宁缺望向他,问道:“老师,这艘船是……”
  夫子说道:“很多年前,我担心被昊天找到吃掉,一直想着怎么逃,怎么躲,我心想既然这里是黑夜的开端,应该离冥界最近,冥王的力量最强,昊天的力量很难延伸到这里,所以我在这里造了只大船,准备若昊天来吃我时,我便逃到这里来,乘舟泛于黑海之上,然后再也不出去。”
  宁缺怔住了,通过这番话,便能推想过去千年里,老师始终活在昊天的世界里,那该是怎样的焦虑与不安。
  “后来我变得更强了些,不再时刻担心被昊天找到吃掉,这艘船自然没有了用处,不过我忽然发现这里的夜很干净,很适合观星,所以又过来了,而且真的乘舟往汪洋深处去旅行过一次,没想到那次旅行,却让我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这个世界不是平的。”
  “老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带你来这艘船上,就是要让你明白。”
  “明白什么?”
  夫子说道:“为什么要与天斗,当然是因为昊天要吃我,但像酒徒和屠夫这两个老鬼懦夫都能躲这么多年,我一样也能躲,大不了学佛陀那样闭眼去俅。我之所以要与天斗,还有一些在我看来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以前在书院后山,我说过我在这个世界很多地方看过日落日出,包括这片海洋,当时这里还有日出,在阳光的照射下,这片海洋是透明的,看上去就像是无尽的深渊,太阳便落在这片海洋里。”
  “当时你说过月亮是太阳的反射,我说太阳没有真正地朝升暮落,我还说如果这个世界是个球就通了,现在看来,至少证明了我先前说过的,这个太阳是假的。”
  “除了观日,我也观星,我在书院后山观星,也在这艘大船上观星,因为这里的星星比较少,而且明亮清晰,我对你说过,无论多少年前还是多少年后,这些星星始终停留在它们原先的位置,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你后来做了一个观星镜,在镜中观察,星星的大小依然没有变化,不像人与景物可以被放大。那么这说明,夜穹里的这些星星的位置是固定的,与地面之间无限远又无限近,无法用距离来做计量。”
  “老师,能简单点吗?”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
  “再简单点儿?”
  “这是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
  “您先前不是说封闭?”
  “只有没有边界,始终相贯,才是封闭。”
  “星星所在的夜穹不是边界?”
  “没有人能够触到,那便不是真正的边界,只是你眼里和心里的边界。”
  “老师,您越说我越糊涂了。”
  “昊天不想被人打破边界,所以它不肯让人看到边界。”
  “于是?”
  “于是,这证明了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
  “您又绕回来了。”
  “不错,就像这个世界一样。”
  第六十九章 那一定很美
  书院果然是天下第一,无论什么方面都是天下第一,就连耍贫嘴,夫子也能耍得如此平静高雅,时刻能让对话者产生吐血的冲动,却偏生吐不出血来。
  宁缺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明智地不再继续与老师在言语上抖机灵、在道理上做较量,直指漆黑夜穹里的那颗星说道:
  “如果星星所在的位置足够远,那么它就会足够小,在望远镜中就算变大,也很难被肉眼捕捉到,所以您的推论,并不是那么立得住脚。”
  “如果足够远,便足够小,那为什么我们在地面上能够看到它?”
  夫子轻抚微寒的船舷,抬头望着那寥寥可数的几颗星,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微笑说道:“很多年前,我曾经向天空飞过。”
  宁缺第一次知晓老师还做过这样无畏的举动,想象着老师乘青风直上天穹的画面,极为震撼,问道:“您为什么要飞?”
  夫子转身望向他,说道:“你看见一座山,会不会想知道那座山后面是什么?你看见一堵高墙,会不会想知道那堵墙后是什么?”
  宁缺想了想后,说道:“总是会有好奇心的。”
  夫子微笑说道:“我也有好奇心,我想知道天空到底有多高,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边界,我想知道那些星星究竟有多远。”
  宁缺莫名紧张,声音微涩问道:“然后呢?”
  夫子说道:“我飞了很长时间,然而天空还是那么高远,星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更令我感到不解的是,脚下的地面,似乎还在原来的地方。”
  “您飞了多长时间?最后发生了什么事?”
  “天空上也有日夜交替,只不过当时的我自然没有心情去计算年岁,湛蓝的天空里先有雄鹰,还有白云,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夫子说道:“很是孤单,心里也渐渐没有底,而且感到累和疲倦,然后我便转身飞回,当我重新降落到人间的地面上,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三十几年。”
  除了震撼和向往,宁缺此时心里无法生出任何别的情绪。
  在他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的规则里,覆盖着地面的是大气层,夫子当年飞了那么长时间,早就应该飞出了大气层,甚至飞出了太阳系,然而夫子的经历却并不如此,那么这似乎说明夫子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是一个封闭的、没有边界的世界。只是这样一个世界是怎样构成的呢?
  “莫比乌斯环?”他自言自语说道。
  夫子没有听说过这个词,问道:“什么环?”
  桑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候想起小时候听宁缺说过这种环,说道:“一张纸只有一个面,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夫子微微挑眉,说道:“一张纸怎么只有一个面?”
  宁缺醒过神来,说道:“她的说法不准确,不过大概意思差不多。”
  夫子的眼睛微亮,看着他说道:“你教我。”
  宁缺说道:“好。”
  大船离开海岸,驶入黑暗的海洋,继续向北方前进,那座据说是人间最北处的雪峰,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更准确地说,是在视野中变矮。
  有别的事物在视野中出现,那是一轮明亮的红日跃出海面,就如夫子曾经说过的那样,太阳就这样陡然地出现,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宁缺完全没有想到,在黑暗海洋的更北方,居然能够看到日出,被这幅画面震撼得无法言语,怎么也想不明白。
  大船继续向北前行,看到太阳的次数越来越多,太阳在天空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黑暗的海水,也渐渐变成美丽的深蓝。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船四周不再只有汪洋一片的海水,开始出现积雪的海岛、游动的海鱼,甚至有一天,他们看到了海岸线。
  夫子带着他和桑桑登岸,看看岸上的风光,然后再次登船继续北行,一路上,他们去过寒冷的高原,见到了满被藓苔覆盖的无人大陆,看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还看到了像面镜子一般的大盐湖。
  这是不见典籍的陌生世界,夫子带着他们环游,带他们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吃了很多没有吃过的食物,当然那些食物都是很好吃的。
  有一天宁缺问道:“老师,这些地方你以前都来过吗?”
  夫子说道:“这些年来为了寻找冥界,也为了寻找世界的边缘,我去过很多地方,有时候带着你大师兄,有时候就是一个人旅行。”
  宁缺问道:“为什么要寻找世界的边缘?”
  夫子看了一眼湛蓝色的天空,说道:“为了寻找世界边缘,我连天上都去过,难道我会不想知道脚下这片大地的真实模样?”
  宁缺这才明白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说道:“世界的边缘在哪里?”
  夫子说道:“这个世界没有边缘。”
  宁缺说道:“宇宙无限,这很正常。”
  夫子看着他微笑说道:“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无限的。”
  宁缺只有沉默。
  大船行于海上,从来没有遇到过风暴,钓鱼,喂海鸥,晒太阳,喝船舱里贮存多年的美酒,这种日子很幸福,但宁缺总觉得心里不安。
  夫子没有什么反应,每天除了享受人生,只做两件事情。
  他教桑桑做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教她享受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然后便是命令宁缺教他很多这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知识,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宁缺剪开纸带,讲莫比乌斯环,用笔在纸上画三维图,形容更多变型,还讲了很多物理学方面的东西,只不过毕竟他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年龄还小,就算当年的学习成绩再好,能讲的东西也都很浅湿。
  夫子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知识,宁缺也没有说,师徒二人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又或者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在海洋上航行了数十日,海面上终于出现了船只。
  船只迅速变得密集起来,无聊了很长时间的大黑马,把头伸出船舷,看着那些熟悉的人类,欢快地嘶鸣,把那些船上的人吓得不轻。
  千帆行于碧波间,这是一幕很美的画面,宁缺看着这幕画面,却变得非常沉默,虽然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依然觉得难以接受。
  通过和那些船上的人的对话,他知道再往北去数十里,便要抵达大河国最南端的一处海港,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回到了人间。
  离开荒原极北寒域后,大船一直在向北行驶,怎么却来到了南方?夫子没有动用他的大神通,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宁缺望向远处海面上的帆影,喃喃说道:“不是先看见帆尖,再看见船身,说明这个世界确实是平的,那么我们是怎么绕回来的呢?”
  夫子端着一杯葡萄酒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当初在书院后山,我们曾经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我说过,如果是一个球,便能解释很多现象,但既然我们身处的世界不是一个球,又不是平的,那么只能说明它是扭曲的。”
  “就像你说的那个环一样。”
  宁缺说道:“我没有见过那样古怪的世界。”
  夫子饮了一口葡萄酒,说道:“你见过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宁缺看着老师眼中的深意,不知该怎么说。
  夫子说道:“以前说过,你梦中看到过别的世界,能不能形容一下那个世界?”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梦中的世界……也有太阳。”
  “那个太阳是什么样子?”
  “和这个太阳差不多……但我可以肯定梦里的太阳是真实的,那是一个大火球,可以燃烧很多年,人间的能源、养分,基本上都来自于它。至于它为什么能够燃烧那么长时间,就是来自于前些天我和您说过的那个公式。”
  “噢,那个简洁而至美、却无限广阔的公式。”
  “是的……梦里的人类,也是生活在一个球上。”
  “之所以不会掉下去,是因为万物之间自有引力?”
  “是的,老师。”
  时间就在师徒二人的讨论中缓慢流逝,这是夫子第一次接触到另外的世界,也是宁缺第一次向别人讲述那个世界,听的人感慨万分,说的人也自有感慨。
  夜幕降临到海面之上,繁星镶满了夜穹。
  宁缺看着夜空说道:“我梦中的世界,夜空也有星星,但那些星星都在移动,在视线里的移动,主要是因为人们脚下大地的关系,事实上,在近乎无限的遥远宇宙空间深处,它们自己也在移动。”
  夫子叹道:“一个时刻发生着变化的世界,该是怎样的生机勃勃。”
  宁缺说道:“最大的区别其实不是星星,而是月亮。”
  他指着夜空说道:“夜晚如果无云,人们便能看见月亮,有时候它圆得像张饼,有时候它细弯得像根丝瓜。”
  他没有解释月亮为什么会有盈缺变化,因为他知道老师肯定能明白。
  夫子抬头望向夜空,仿佛看到一轮明月出现在那里,微笑说道:“万古长夜生明月,那画面想来一定很美。”
  桑桑很小的时候,偶尔会从宁缺嘴里听到什么月亮、桔梗小姐、狗之类的话,也会听他说一些关于什么环什么瓶的知识,只不过她不怎么感兴趣。
  后来宁缺渐渐不提这些事情,于是她也渐渐淡忘,但月亮这个词还是会三不五时被宁缺说出来,她总以为这些是胡话,直到今天夜里,她站在夫子身旁静静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那不是胡话,而是梦话。
  她抬头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抿到鬓后,顺着夫子和宁缺的目光向夜空望去,心想如果那里能有一个亮亮的东西,确实应该很美。
  繁星映照下的南海,安静温柔,海风轻微温暖,海浪轻柔起浮,就像摇篮一般摇动如婴儿的大船,船舷畔一片安静。
  从荒原往北、继续往北便来到了世界南方,数十日来见过太多,吃过太多,也听老师说了很多,宁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眼睛忽然明亮,说道:“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叫什么的世界?”
  夫子微异,问道:“什么世界?”
  宁缺摇头说道:“我忘了在哪里看过,也忘了名字,只记得那个世界是个假的,然后故事里的男主角划着船拼命地往边上走……”
  那个世界里的很多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他尽自己所能回忆,然后把记得的那些细节全部说了出来,一一讲述给夫子听。
  夫子听完后,沉默思考了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短木棍,重重地在宁缺脑袋上敲了一记,教训道:“蠢货,难道你以为我们是在演戏给人看?”
  宁缺第一次见到夫子是在长安城的松鹤楼露台上,当时他便被这根著名的棒子砸昏了过去,此时又被砸得生痛,不由好生恼火。
  他想不明白老师平时把这根棒子藏在何处,却顾不得研究这个问题,指着头顶的夜空,说道:“说不定昊天就在天上看戏,这又不是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
  夫子说道:“我们身处的世界没有你所说的物理学上的边界,世界内部的构造绝对稳定均衡,同样是你所说的熵那个东西,热力学第几定律,似乎在这里也是无效的,那么按照你所说的那些道理,我们这个世界,等于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不与外界进行任何交流。”
  宁缺点点头。
  夫子说道:“这种推论是建立在昊天世界是唯一世界的基础之上,如果天外还有天,世界之外还有真实世界呢?”
  宁缺说道:“也有可能,昊天世界就是漂流在时间轨道的独立世界。”
  夫子摇头说道:“不可能。”
  宁缺疑惑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夫子说道:“因为那样太没意思。”
  宁缺无言以对,心想如此理所当然的口气,果然是书院一脉相承的气质。
  “如果天外有天,昊天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或者说,昊天世界处于一个更大的世界之中,那为什么能够不与外界交流?”
  夫子继续说道,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夜空,有星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然后渐渐凝聚,变成了一个很淡的光泡。
  “根据这些天你说的那些道理,我猜想你梦中世界的大智慧者,如果知道昊天世界的真实情况,大概会认为我们身处的世界是一个泡。”
  “一个泡?”
  “或者说空间碎片?不,还是叫泡更妥切。”
  “飘浮在外部世界里的一个泡?”
  “飘浮这个词并不准确,它在外部世界的空间里,又不在空间里。”
  “老师,反正我听不懂,您请继续。”
  “这个泡因为某种原因,与外面的世界并不相通,稳定,自洽,独立,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可以永远这样生存下去。”
  “然后?”
  “我只是想证明你先前的猜想是错误的,昊天的世界没有旁观者,因为昊天也是参与者,如果我们在演戏,那么它也是演员之一。”
  “为什么?”
  “如果有智慧从外部世界观察这个泡,泡的内部与外界便会发生联系,每一次观察都会影响观察对象的状态,这不是你这几天说过的道理?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所处的世界便不再完美稳定,既然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就说明没有旁观者。”
  宁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天他把自己记得的那些残缺的知识告诉了夫子,哪里能够想到夫子能够记住这么多,还能如此简易地推论出很多事情,虽然他现在依然不知道夫子的推论是否正确,但至少听上去很正确。
  夫子指尖那团镀着银晖的光泡平空消失,他拍了拍宁缺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怕所有的这些都只是一场梦,或是一场游戏,那种情况确实让人很恼火,不过那种情形确实不需要担心。”
  宁缺说道:“因为老师您的推论?”
  “不仅如此。”夫子说道:“不管我们生存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只要我们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宁缺看着夫子诚心赞美道:“老师,如果您生活在我梦中的世界,您绝对会是最优秀的哲学家、科学家、教育家、美食家、革命家。”
  夫子轻捋胡须,自矜说道:“原来不管我生活在哪里,都还算是不错?”
  宁缺笑着说道:“哪里是不错,是强到不能再强。”
  夫子双眉微颤,难抑喜悦之情,说道:“别的不好说,美食家还是有资格的。”
  清晨时分,大海和海里的鱼儿被红艳的朝阳一道唤醒。吃完桑桑做的生蚝粥,夫子带着宁缺去船首吹海风睡回笼觉。
  宁缺靠在软椅上,把毯子拉了拉,侧头吸了口椰汁,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幸福到了极点,如果能够一直不登岸,那便好了。
  然而终究还是会上岸,大船继续向北行驶,隐隐约约间,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黑黑的海岸线,甚至让人有种错觉,能够闻到码头上的味道。
  上岸便是回到人间,便可能会面临很多事情,尤其是联想到一直笼罩着自己的那份不安,宁缺的情绪变得有些异样。
  听着船首撞破海浪的声音,看着船上方碧空里的流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想到荒原大战时,那条黄金巨龙吸取荒人战士尸体散发出来的天地元气的画面,心中昊天的形象愈发变得贪婪起来。
  宁缺皱眉思考道:“因为是封闭自守的世界,所以能量只能在其间源源不绝地流转,最终依然会趋向寂灭才对,昊天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它为什么不破开这个世界,去往更广阔的世界里寻找新的能量来源?”
  “首先,昊天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果这个世界破灭,或者是与外界相通,它有可能直接毁灭。其次,我想它应该是在害怕。”
  夫子躺在椅上,手里拿着个五彩斑澜的贝壳在玩。
  宁缺把椰子递过去,半跪在椅上,不解问道:“它这么强大,害怕什么?”
  夫子接过椰子,用手在坚硬的椰壳上,扳下一小块椰肉,送进嘴里缓缓嚼着,叹息说道:“椰肉久嚼,香过花生。”
  宁缺正在专心等着老师的回答,没想到听到这样一句话,苦笑说道:“可没听人说过,也没见谁把椰肉当花生吃。”
  夫子放下椰子,说道:“你问昊天害怕什么?它害怕的就是未知。”
  “未知?”
  “人也会害怕未知,就像很多人没有吃过椰肉,把椰肉当垃圾一样扔掉,很多人没有吃过辣椒,觉得那就是魔鬼。但人同样向往未知,所以才会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会有我这样爱吃椰肉的人,才会有那些嗜辣如命的人。”
  “面对未知,永远不会缺少勇于尝试的人,因为人们会恐惧,但也会好奇。未知和好奇是相生相伴的两个概念,正是人类最显著的特征。”
  “就像那天夜里我与你说过的那般,看见一座山,我们总想知道山那边是什么,看见一片海,我们总想知道海底是什么,看见一片天空,我们总想知道天空之上是什么。正是因为好奇,所以人类才会不断地开拓进取,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个世界绕来绕去,起点便是终点,这真的很没有意思,人类对未知好奇的天性决定了,我们不可能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永远平静地生活下去,世界既然是封闭的,我们便想打开这个世界,去外面看一眼。”
  “但昊天不是人,虽然它有生命性,但归根结底,它是枯燥的、单调的、无趣的客观规则,它害怕改变,更没有勇气面对未知。这就是我们与昊天最大的区别,也正是我们与它不可能永远和谐相处下去的根本原因。”
  “强扭的瓜不甜,三观不同怎么成亲?被一个贼老天盖在头顶,呼吸如何能畅快?所以只好摘了瓜秧,休了老妻,掀开这片天。”
  “莲生是这样想的,你小师叔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想的,事实上,古往今来有无数人都在这样想。我们当然清楚,就算天外有天,那个天或者也只是一个更大的囚笼,但至少我们可以多看一些风景,多经历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或者很重要,或者不重要,但我以为值得为之而奋斗。”
  第七十一章 夫子的故事(上)
  大船在大河国南方一处海港登岸,黑色马车驶上陆地,悄然无声而去。此时距离他们离开荒原,已经过了七十几天,地处南方的大河国,也已经知晓了荒原战争的最终消息。
  黑色马车离开荒原后,西陵神殿联军很突然地向唐军发起了攻击,然而唐军却似乎早有准备,北大营铁骑东出贺兰城,打了神殿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战火再次在荒原上燃烧,只不过这一次的战争,与荒人再没有什么关系。战争一直持续了数十日,在兵员数量上明显处于劣势的唐军,最终在皇帝陛下李仲易的亲自指挥下,艰难地获得了胜利。
  因为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而且西陵神殿方面还有很多位实力强横的大修行者,所以唐军在确定胜势之后,很冷静地没有继续前进,分两路撤回贺兰城和土阳城,其中东北边军的铁骑,此时应该快要抵达荒原边缘。
  令人有些不解的是,大唐皇帝陛下李仲易率领北大营铁骑撤回贺兰城后,并没有马上班师回长安,御驾留在了贺兰城中。
  有人猜测是沉默安静了太多年的金帐王庭有些什么动静,更多人则认为,唐帝只是想带着皇后娘娘,在远离长安城的地方多享受一些美好时光。
  荒原上这场战争,虽然以唐军的胜利而告终,但以一国对抗天下,大唐国势再强,军威再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至于西陵神殿联军方面,更是死伤惨重,看上去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再启战衅。
  本应震惊整个世界的夫子破天一战,因为西陵神殿最严酷的封锁,再加上当日世间所有人都跪在地面,不敢直视光明大盛的天穹,没有看到真实的画面,所以并没有流传得太广,至少在唐国之外如此。
  在黑色马车穿行大河国的旅途中,夫子曾经问过宁缺,要不要去莫干山看看,如今王书圣带着墨池苑弟子去荒原赴战,还未回来,那么此时的莫干山上便只有莫山山,按照夫子的意见是大好的机会。
  宁缺明白夫子说的机会是什么,只是不明白夫子为什么越来越为老不尊,明明桑桑就在车里,还要用这些话来撩拨自己,所以很坚定地表示拒绝。
  黑色马车驶出大河国境,向着东北方向而去,穿过南晋东南方的丘陵地带,来到一片青葱满目的美丽国度,正是西陵神国。
  小镇道殿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此时盛夏未去,即便是受到昊天眷顾的西陵神国,天气也很炎热,烤红薯摊子的生意应该很糟糕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摊子却始终开着,而且隔不多时便会有人来买。
  “严寒雪天围炉吃涮肉,酷热夏天抱冰吃雪食,这固然是极好的应时的享受,但有时候,人就应该和自己过不去,酷暑时吃火锅,汗如雨下,图的是个畅快,寒冬时嚼甜冰,图的也是一个畅快。”
  夫子说道:“想尝试这种刺激,图畅快,或者说自虐的人很多,所以这家摊子一直开着,而且已经开了一千多年,你们应该试一下。”
  宁缺买了三个烤红薯回来,用手指头掐着撕皮,说道:“真有烤红薯摊能开一千多年?那不做成了千古生意?老师您可别是在骗我们。”
  夫子说道:“一千多年前,我就经常从山上下来吃这里的烤红薯。”
  这间小镇在西陵神国深处,地近桃山,从镇外那道石桥上,顺着河流的方向望去,便能在青山里看到巍峨壮观的西陵神殿。
  夫子这句话里说的山,难道就是桃山?
  宁缺有些吃惊,忘了继续撕红薯皮。
  夫子从他手里接过红薯,用很快的速度剥好皮,露出黄红软糯冒着热气的薯肉,递给桑桑,说道:“我以前没有见过昊天,也没有与它直接打过交道,所以只能猜,但现在看来,猜测已经越来越接近事实,所以我才觉得,我有资格给你们讲昊天的故事,现在它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接下来我想讲一些关于我的故事,就不知道你们两个人有没有兴趣听。”
  宁缺和桑桑当然有兴趣。
  世间只知大唐有书院,书院有夫子,夫子最高,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夫子的故事,歧山大师猜测夫子已经活了接近两百岁,而宁缺现在知道,夫子已经活了一千多岁,一千多年的人生那该有多少精彩的故事?
  黑色马车驶出小镇,驶过石桥,顺着河流的方向继续前行,西陵神殿所在的桃山,随着道路弯曲,在视线里时隐时现。
  夫子吃完了烤红薯,接过桑桑递过来的湿毛巾,擦掉唇角和胡须上沾着的薯肉碎屑,又把微粘的手指擦干净,指着窗外东方某处说道:“很多年前,就在西陵神国的东面,有一个叫做鲁国的国家。”
  宁缺说道:“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夫子说道:“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国家,现在早就没有了。”
  宁缺说道:“看来是个小国,而且不怎么出名。”
  夫子不悦道:“那是你自己不学无术,一本史籍都没看过,你要问后山里那些师兄师姐,谁不知道当年的鲁国?”
  宁缺发现向来最擅长溜须拍马的自己今天竟连续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是忘了替老师把胡须上沾着的食物碎屑擦干净,紧接着又没听明白,老师既然此时提到鲁国,想必他与鲁国之间大有关系,自己随口一句话,就像是一巴掌险些打到老师脸上,于是他赶紧道歉。
  夫子不再理他,望着已经不复存在的故国,说道:“我生在鲁国……”
  宁缺心想,果然是故国情怀不容侵犯。
  夫子又说道:“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宁缺心想,您这句话等于是把全天下的人都扇了一记耳光。
  夫子不清楚他这个学生在心里一直不停补着台词,继续说道:“本来就是普通人,所以我像普通人一样,自幼读书,明理,然后考试,很辛苦地做了一个官员,不料刚审了一个案子,便得罪了权贵,被迫辞官。”
  宁缺好奇问道:“什么样的案子?”
  夫子简单说了几句,看神情,明显对当年之事犹觉愤愤不平。
  “就这么直接把那人的头砍了?您有证据吗?”宁缺小心翼翼问道。
  夫子说道:“没有证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恶人。”
  宁缺嘲讽说道:“没证据就判案,也不知道唐律第一怎么就成了书院的规矩。我说老师,您到底为什么杀那个人?是不是您看他不顺眼?”
  夫子大怒说道:“我说昊天也没证据,还不是一样要和它对着干?”
  宁缺有些紧张说道:“那是因为您看昊天也不顺眼。”
  夫子怔住,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也许你说得不错,当年我毕竟还年轻,可能脾气确实大了些。”
  宁缺得了一寸的便宜,自然不能忘了再进一尺的乖,大笑说道:“老师,您现在活了一千多岁,其实脾气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
  笑声戛然而止,宁缺摸着自己脑袋上被棍棒敲出来的大包,觉得自己好生白痴,明知道老师脾气不好,自己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黑色马车驶到桃山之下。
  宁缺变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和期盼,然而令他感到有些失望的是,那些行色匆匆的神官和神殿执事们,没有人注意到黑色马车的存在,而夫子似乎也没有再上桃山斩桃花的想法,让马车停在一株大树下乘凉。
  “被人夺官去职,我无事可做,去操持族里的事务,总觉得有些不妥,而且当时世道纷乱,所以我只好隐居不出。”
  “记得那年我已经三十多岁,不知为何,忽然对道门典籍产生了兴趣。于是我开始看书,开始修行,很顺利地初识,然后感知。”
  “正如先前所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悟性还是资质都很普通,如普通修行者一般,按部就班破境而上,到了不惑境界,便开始停滞不前。”
  “在普通人看来,再普通的修行者都很了不起,所以当时我对自己的修行速度没有任何不满意,就算停滞不前,也觉得很正常。”
  “族里对我被夺官一事,本来有很大意见,但当我能够修行之后,他们对我的态度顿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把我送到桃山来做执事。”
  夫子指着窗外的神殿说道:“到神殿之后,便有主事问我想做什么,我当时在想,族里肯定花了很多银钱,还不如用这些银钱给我买个官职。”
  桑桑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心想用来买脂粉也是好的。
  宁缺也觉得有道理,更好奇老师当年的选择,问道:“您选了什么?”
  夫子说道:“我想自己既然喜欢看道门典籍,便要了个藏书楼的管理职司。”
  宁缺重重一拍大腿,说道:“好选择!”
  夫子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宁缺赞道:“但凡最强大、最逆天的人物,都必然做过图书馆管理员。老师您看昊天不顺眼,想来从那时起便注定了。”
  第七十二章 夫子的故事(中)
  夫子对自己的大徒弟说过,对很多人都说过,自己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很多人看来,这很正常,在大师兄等无条件无道理信任老师的书院弟子看来,夫子对自己的这种评价明显过于谦虚,以致近乎骄傲。
  事实上夫子的认识很清醒,比如像此时此刻,他就无法听懂宁缺这句话里的笑点,也无从感受这句话里强烈的赞美情绪。他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于是决定不再花时间思考,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那时候起,我便开始在西陵神殿里当理书道人,我进藏书楼便是为了看书,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时机,于是便开始不停看书。书看得多了,便莫名其妙地开了窍,破了不惑境晋入洞玄,然后继续向上走,境界修为变得不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每天看书的时候,有个道人也一直在藏书楼里看书,要知道那时候的神殿和现在的神殿可不一样,道人们都喜欢去人间吃香喝辣,作威作福,没有任何人敢管他们,所以当时的道人都不爱看书,那个道人便显得很特殊。”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夫子的回忆也有些模糊,他沉默想了片刻,确认没有记错时间顺序,继续说道:“我和那个道人在藏书楼里看了很多年,后来一直把藏书楼里所有的教典和书籍都看完了,两个人便开始觉得无聊。”
  “当时世道纷乱,各地门阀虽然也好藏书,但着实没有什么好东西,我和那名道人商量了一下,想着知守观里还有七卷天书没有看过,所以我们……”
  “慢点儿。”宁缺吃惊地问道:“您是说,当年您和那位道人就因为无聊到想找书看,所以就跑去知守观看天书?”
  夫子说道:“我当时对修行依然没有太大兴趣,如果不是想着那七卷天书是绝对的孤本,哪里会想着去深山老林里找知守观?”
  宁缺无语,发现自己确实很难理解千年之前人们的思维方式。
  “然后呢?”
  “西陵神殿里的人都知道知守观,却不知道知守观在哪里,我和那个道人本来以为很难找,哪里想到很容易便找到了。”
  “那是因为您和那位道人……都不是普通人。再然后呢?”
  “再然后?当然就是在知守观里看书。观里的道人肯定不会让我们看,所以我们就只好偷偷看,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就好。”
  “七卷天书您都看过?”
  “如果有更多的卷,我自然能看更多。”
  “您还是继续说故事吧。”
  “七卷天书很有意思,但越看,我和那个道人心中的疑惑便越深,尤其是看完明字卷后,我们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了某些疑问。”
  夫子说道:“但当时这些不是我考虑的主要问题,所以我等那个道人看完七卷天书以后,便和他结伴重新回到西陵神殿。”
  “那个道人究竟是谁?”
  “又过了些年,那个道人进了光明神殿,当了光明大神官。”
  夫子看了一眼桑桑,说道:“就像她老师一样,都是有些值得佩服,又非常不值得佩服,执拗得令人哭笑不得的家伙。”
  宁缺想到某种可能,扳着指头算了算时间,问道:“就是那位光明神座?”
  “不是那个还能是哪个?”
  夫子摇头说道:“神殿让他去荒原传道,那便去吧,若是想叛教自立,那便叛吧,但他偏偏又跑到知守观去把明字卷给偷了,真是令人恼火。”
  宁缺说道:“我记得是道门让那位光明神座把明字卷带去荒原的。”
  夫子微讽说道:“道门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怎么不丢脸,便怎么说。事实上,知守观发现天书失窃,事情闹得很大,甚至查到了多年前我和那家伙一道去看书的事情,没办法,我便只好离开桃山,好在神殿真没注意到我这个小人物。”
  “离开桃山之后,我去世间巡游。前面我说过,当时世道纷乱,战争不断,黑暗不堪,比现在的世道要差太多,道门一统,神殿独大,却不理世事,修行者随意凌辱普通人,世俗皇权低落至极,人间就像是一盘散沙。”
  “唯一的例外就是荒原上的荒人帝国,因为荒人先天身体强大的缘故,修行者不敢太过肆意妄为,那家伙偷天书明字卷,是因为他对昊天产生了怀疑,所以他选择荒原,并不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选择。”
  “后来关于那个家伙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他叛出了西陵神殿,靠着一卷天书,开创了明宗,也就是后来的魔宗。”
  听着这些千年前的故事,宁缺很是震惊,直到此时他才完全理解,为什么书院向来没有什么正魔之分,无论小师叔还是自己入魔,夫子都无所谓,甚至还让三师姐收了唐小棠当弟子,原来魔宗祖师爷是他的老相识,有份故情在此。
  “虽然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那个家伙是在胡闹,弄出来的魔宗不三不四,畸型得厉害,很没意思,但我必须承认,当时他的行为,在世间造成了很大震动,也间接导致了一些比较好的结果。”
  “什么结果?”
  “道门警惕他在荒人帝国的传教,那便必须让中原安宁一些,神殿稍微肃清一些,世间的庶民便能好过很多,当然所谓好过,只不过是能多活几年,身子稍壮一些,万一将来有战争也好上阵,事实上百姓的生活依然极为糟糕,并不比狗好到哪里去,穷山恶水间,到处都在死人。”
  夫子沉默片刻后说道:“没有经历过当年那番乱世的人,很难理解现在世道的美好,有时候我也觉得很不理解,这般混乱凄惨,人们是怎么撑下来的,还可以繁衍生息,只能说人类的生命力很可怕吧。”
  “但我觉得人不应该这样活着,不应该像野兽一样活着,不应该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我们应该吃狗,而不应该被野狗吃。”
  夫子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看着宁缺说道:“我想要结束人间的纷乱,我觉得首先应该得有些规矩,然后讲些仁爱,如果能开启智力,识重信义,那便是更好的结果,所以我开始在乡间讲课,想要把这些道理告诉给世人。”
  宁缺沉默不语,平静而专注地聆听着。
  “有些恼火的是,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课,有些地方,是因为太穷,人们每天愁的是吃喝二字,没心情听我讲课,有些地方,则是道观不喜欢让我讲课,还有些地方,则是民众不喜欢我讲课,因为我讲课要收钱。”
  “您可以不收钱。”
  “不收钱吃什么?我总是要吃饭的。”
  “老师,您真是一位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这个称赞我很喜欢。当年我在现实里不断碰壁,却也没有放弃这个理想,只是变得清醒了很多,渐渐明白,想影响整个人世间,我自己再强大也没有意义,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俗世政权,或者像道门这样的宗教帮助。”
  “恰好此时,我在渭河之西的咸阳土围讲学,有个年轻人在听我讲学之后,半夜来找我,我以为他是要来拜师,便让他明天清晨去土围东铺割三斤肉再来,没想到他根本不是来拜师的,他是来招募手下的。”
  “简单一些说,那天夜里,那个年轻人讲述了他的理想,我发现他的理想,也是结束乱世,所以有些喜欢,便听了下去。”
  “您就这么成了他的下属?”
  “我可能成为别人的下属吗?我只是答应帮帮他。”
  “老师,那个年轻人……姓李吧?”
  “是啊。”
  黑色马车不知何时离开了桃山,来到了长安城下。
  “荒人强盛,西陵神殿单靠修行者无法对抗,所以开始整饬世间秩序,诸国兵甲渐盛,皇权渐起,唐国趁着这个机会积蓄实力,又遇着连续好些年风调雨顺,国力渐强,才有办法修这座长安城。”
  夫子看着窗外的千年雄城,想着当年建城时的画面,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说道:“当年修这座城的时候,应该算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宁缺看着长安城墙上的巨砖青苔,想着自己曾经对此雄城发出的幽思感慨,想着自己曾经震撼于修筑长安城的那些前贤之伟大,不由无语。
  自从夫子开始讲述故事,他便经常无语。
  当你发现,人间历史里最传奇、最伟大的那些岁月,风雨冲刷不去的荣光,原来就在身边时,你只能用沉默来表达内心的震撼。
  隔了很长时间,宁缺才醒过神来,喃喃说道:“长安城是您建的,惊神阵,自然也是您建的。”
  夫子说道:“颜瑟把阵眼枢交给你,南门观里有些道人还不服气……这阵本来就是我的,传给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宁缺说道:“当然,理所当然。”
  “后来呢?”
  “后来唐国便开始征讨诸国,准备一统天下。”
  “为何没有成功?”
  “打遍天下诸国无敌手,但还有座西陵神殿。”
  “老师您没有出手?”
  “像为师这样的人,岂能随便出手,不出手才是最大的震慑……好吧,我承认当年的我虽然已经很强大,但还不够强大,至少没有把握,在不惊动昊天的前提下,把西陵神殿灭掉,把它的徒子徒孙全部镇压。”
  “老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您已经足够强大了。”
  “当时世间真正强大的是荒人。那家伙在荒原上传道多年,魔宗大盛,已经做好南下的准备,唐国地处北方,首当其冲,没有办法避开荒人的锋锐,被迫挥兵深入荒原,我也去和那个家伙打了一架。”
  “谁赢了?”
  “我不像你小师叔那样喜欢打架,打过的次数不多,但我没有输过。”
 
  第七十三章 夫子的故事(下)
  好久不见长安城,黑色马车在朱雀大道上缓缓行驶,宁缺和桑桑掀起窗帘,看着熟悉的街景,难免有些感慨。
  如同在桃山西陵神殿下一样,长安城里的居民,没有人注意到黑色马车,好像根本看不到它。
  由朱雀大街向东,建筑渐矮,便到了东城。
  马车驶入久别的临四十七巷,停在老笔斋前。
  隔壁假古董店里,依然回荡着吴老板和他妻子的吵架声,巷口还残留着酸辣面片汤摊子留下的油渍。
  咯吱一声,老笔斋铺门开启,宁缺和桑桑把夫子迎入后院休息,只听得一声猫叫,墙头有影子一闪而过。
  他看着墙头笑了笑,走到井边打水,和桑桑一道清扫,准备做饭。这是夫子第一次来老笔斋,总要正经吃顿饭。
  几盘简单的青蔬和家常肉菜,很快便做好,搁在前铺的桌上,夫子取筷子吃了几口,露出满意的神情,很是紧张的桑桑这才松了口气。
  用完饭后饮茶闲叙,桑桑站在夫子身后替他捏肩,气氛很是安宁惬意,只是盛夏的长安城总是令人恼火,宁缺拿了把扇子站到夫子身前。
  他一面扇风,一面问道:“您为什么没有把明字卷拿回来?”
  夫子说道:“当年在知守观里看书的时候,我就没有动过偷书的念头,这时候自然更不会拿,想着留给那家伙的徒子徒孙也好,直到后来你小师叔灭了魔宗,我不想让道门拿回去,才把它拣了回来。”
  在老笔斋里没有坐太长时间,夫子喝完茶后便带着二人离开,继续坐着马车闲逛,逛着逛着,便逛到了长安北城,隐隐可以看到皇城。
  时值盛夏,长安城里酷暑难耐,街上行人不多,大树却很快活,郁郁葱葱,繁茂至极,显得极为浓郁,掩映宫墙,很是美丽。
  “唐国打败荒人帝国后,西陵神殿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国度的地位,默允了它的特殊性,而俗世诸国受唐国影响,也开始修订律法,道门和修行宗派,渐渐把更多的权力,交还到普通人的手中。”
  夫子看着窗外不远处的皇宫,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普通人不会修道,敬畏较少,反而能够在利益争执之中找到平衡的方法。但普通人也有一椿不好,那就是他们太容易老,寿命太短。”
  “李皇帝擅长谋略军事指挥,但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他也会老,老了之后很容易犯糊涂,有时候会和我的想法抵触。那些年,我在长安城南修了间书院,便干脆在书院里读书,懒得见他,免得生气。”
  宁缺很好奇这个大唐开国皇帝与夫子的故事会怎样发展,问道:“后来呢?”
  夫子说道:“后来李皇帝实在是糊涂得有些厉害,不知道从哪里听的闲话,说要长生不死,便需要吃我的肉,竟想要对付我。”
  宁缺担忧说道:“那您怎么办?”
  夫子说道:“昊天要吃我,我都不让它吃,更何况是李皇帝,当他想对付我的时候,我进皇宫把他给杀了。”
  宁缺震惊说道:“就这么杀了?”
  “不就这么杀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要三司会审,判他凌迟?”
  “老师……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大唐第一个皇帝就这样被我杀了,我虽然没有觉得伤心难过,但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法子——我来教新皇帝,这样就算新的皇帝也犯糊涂,但总不至于想吃我的肉。”
  宁缺心想这大概便是书院在大唐拥有如此超然地位的历史由来。
  “新皇帝是个很孝顺的孩子,很不错。”夫子轻捋胡须,满意说道。
  宁缺默然想着,老师您杀了人家的亲爹,随时可以杀他后再立一个新皇帝,可怜的太宗陛下除了对你孝顺还能怎么办?
  “大唐后来的皇帝也都称得上优秀,老李家的血脉确有值得骄傲的地方,一切走上正轨之后,像我这么懒的人,当然不愿意再去理会朝政之类的事情,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进过皇宫一步。”
  夫子的目光穿过车窗,穿过茂密的青树,穿过泛着热雾的金河,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神情很平静,只有眼眸最深处能够看到一些感伤。
  黑色马车缓缓启动,离皇城越来越远,至繁华热闹地,于满街商铺伙计慵懒的目光下前行,停在一间铺子前,铺子名为陈锦记。
  夫子走进陈锦记,给桑桑买了一大盒脂粉。
  “老师,您何必这般宠她。”
  宁缺看着桑桑匀匀涂着脂粉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还别说,我家桑桑现在变得越来越白了。”
  桑桑微羞低头,对夫子致谢。
  夫子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黑色马车离开陈锦记,继续南行,行驶在笔直宽敞的朱雀大道上,这一次马车经过那片著名的朱雀石制绘像。
  车轮碾压着石板而过,那些自外郡外州而来的唐国游客,正顶着烈日,撑伞看着地面的朱雀绘像,忽然一阵风起,被迷了眼睛。
  风沙间,朱雀绘像的眼眸微微转动,仿似要活过来,却在片刻之后,失去了所有灵动的感觉,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昏暗的车厢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浑体通红的小鸟。
  小红鸟在地板上挪动,姿式显得有些笨拙,模样看着很是可爱,但朱红色的羽毛里却似乎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啾啾。”
  小红鸟走到夫子身前,叫了两声。
  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红鸟顶着夫子的指腹,转动着,显得很是高兴。
  “这……就是那只朱雀?”
  一路以来,宁缺已经听到看到了很多令他震惊无语的事情,如今知道长安城乃至惊神大阵,都是老师的手段,此时看到朱雀忽然化出身形,出现在黑色马车里,虽然还是很震撼吃惊,但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学着夫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想要摸摸这只传说中的朱雀。
  小红鸟霍然转身,盯着宁缺的眼睛,神情显得格外威严,眼眸里流露出警惕、厌恶、轻蔑、不屑的情绪。
  宁缺想起当年自己和桑桑撑着大黑伞在雨中观朱雀绘像时的感受,还有自己身受重伤躺在朱雀绘像前的经历,赶紧把大黑伞塞到臀下遮住。
  小红鸟又转动脑袋望向桑桑,眼眸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迷惘。
  黑色马车驶出长安南门,向着书院而去。
  这些年里的无数个清晨,宁缺便是沿着这条道路去书院读书修行,对道路两侧的景致非常熟悉,所以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本来想问夫子,千年以来书院的变革……然后他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不用问,书院可以有很多任院长,但只有一位夫子。
  “您是书院第一任院长,也是如今的书院院长,中间这些年您在做些什么?如果真是不想理会世事,为什么又会出山重新执掌书院?”
  “这几百年里我很忙。我想着当年在西陵神殿我管藏书楼,自己又喜欢看书,有了书院,当然要去世间各处收集书籍,这事情很费时间。”
  夫子说道:“而且你不要忘了,我往天上飞了那么多年,为这件事情做准备,下决心则花了更多年的时间。在世间游历的过程里,我寻找传说中的冥界,寻找世界的边缘,寻找真正美味的食物,寻找一些人,也花了很多时间。”
  宁缺问道:“您在找什么人?”
  夫子说道:“我想找到一些和我一样的人。”
  宁缺问道:“您找到了吗?”
  夫子说道:“我找到了酒徒和屠夫。我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关于昊天更多的事情,也知道了一些永夜的事情,于是我想邀请他们一道做些事情。”
  宁缺说道:“他们没有同意?”
  夫子点头说道:“不错。”
  “那您怎么做的?”
  “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谁赢了……”宁缺摆手说道:“抱歉,这个问题很白痴。”
  夫子叹道:“他们当然打不过我,但恼火的是,他们还是不肯听我的。”
  “您究竟想做些什么?”宁缺问道。
  夫子看着宁缺说道:“你先前不是问我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
  宁缺点点头。
  夫子说道:“这些年,我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思考一个问题。”
  宁缺问道:“什么问题?”
  夫子说道:“怎样才能战胜昊天。”
  黑色马车的车厢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夫子的声音仿佛还在飘着,落在地板上,朱雀鸟踩出的焦印,如水般轻拂。
  这趟修行旅程早就已经揭示了真相,师徒还讨论过更加具体的问题,然而当这句话最终如此真切而简单地出现,依然显得那般震撼。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抬起头来问道:“老师,您想出方法了吗?”
  夫子恼火说道:“如果想出了方法,我怎么还会在这辆马车里?”
  第七十四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逆的天(上)
  黑色马车在地面上,地面是人间,如果夫子已经想出战胜昊天的方法,他此时必然早已离开人间,上天而战,自然不会还在马车里。
  “我想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想出可行的方法。”夫子说道:“就这样过了好几百年,我碰见了一个人,他叫轲浩然,也就是你的小师叔。”
  听到小师叔的名字,宁缺本来有些黯淡的情绪,顿时明亮起来,有些兴奋,因为要知道小师叔的浩然气,现在便在他的身上。
  夫子说道:“你小师叔资质出众,可以称得上惊才绝艳,无论修行还是别的事情,都是一学便会,像佛宗说的什么知见障,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相对应地,这个家伙的脾气也有些怪,有很多东西他都不愿意学。”
  宁缺说道:“我听莲生说过,小师叔这辈子就只会浩然剑这一种功法……但莲生又说,小师叔已经到了一法通万法通的境界。”
  “不管什么名头,最终把自己整死的境界,在我看来,再强也有限。”
  夫子说道:“说回当年的事情,我见着你小师叔后,眼前便一亮,心想我的资质太过普通,所以想不出来战胜昊天的方法,他的资质远胜于我,如果接受我的悉心培养,那么或者真有可能完成我的宿愿。”
  “然后呢?”
  “先前说过,你小师叔脾气有些怪。”
  “是骄傲吧?”
  “骄傲不就是怪吗?”
  “老师您也挺骄傲的。”
  “我向来客观公正。”
  “老师,我们扯远了。”
  “是你扯的……你小师叔很骄傲,我想收他当学生,他居然不干,说我没有资格收他当学生,我便问他,我都没有资格,世间谁还有资格当他老师?”
  夫子说道:“当时你小师叔答道,世间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当他的老师,他的老师只可能是他自己。我最开始还有些不悦,后来一想也对,我不一样也是自学成才?但我还是想让他在修道路上少走些弯路,所以说要代师收徒,他问我们的老师是谁,我说我们没有老师,他才同意。”
  稍一停顿后,夫子继续说道:“我始终想着,要你小师叔在修道路上少走些弯路,但后来发现,这种教育方法确实是有大问题的。”
  宁缺不解问道:“什么问题?”
  夫子说道:“一点弯路都没走,他走得太快,随时可能飞起来。”
  这句话有些艰涩费解,但宁缺听懂了。
  “你小师叔的境界提升得太快,我开始感觉到不安,于是继续周游世间,在一个小镇上看见你大师兄,然后又收了君陌。”
  “然后你小师叔骑驴离开书院,先进长安城,闯荡世间,然后灭了魔宗,最后又回到书院,他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成长着,世人都以为单剑灭魔宗是你小师叔最巅峰的境界,实际上他回到书院后,变得更加强大。”
  “他终于体会到与我一样的苦恼,对这片天空产生了相同的疑问,于是他决定去和昊天战上一场。我很反对,我告诉他你不可能打赢昊天。他却对我说,不打一场怎么知道能不能打赢,师兄,这种事情当然要先打了再说。”
  宁缺低头沉默,想着二师兄说话行事的风格,确实很有几分小师叔的气魄,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师平静问道:“然后呢?”
  夫子沉默片刻,说道:“然后他就去打了。”
  “然后他就输了。”
  “然后他就死了。”
  说完这三句话,夫子笑了起来,笑容显得有些落寞萧索。
  宁缺距离夫子和小师叔的精神世界很遥远,却能体察到夫子此时的情绪。
  越强大的人越孤单,酒徒和屠夫非同道中人,夫子好不容易在浊世红尘里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师弟,结果却没有并肩而战的机会,便就此分离。
  夫子情绪渐宁,说道:“那之后,我便把全部的精神,放在教你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身上,我以千年来在人间的经验与过往总结出一些道理,以仁义教慢慢,以礼法教君陌,他们也没有令我失望,学得非常好。”
  “遗憾的是他们终究是在学我,就算学得再好,也只能是第二个我,或第二个轲浩然,想要战胜昊天,希望并不是太大。便是你三师姐,她的修行与众不同,但同样还是在昊天的修行世界之内。”
  “于是我开始思考别的可能,我在世间游历,寻找各个领域最天才的人,让他们回书院学习,比如你五师兄宋谦,比如王持,但这一次,我不再试图让他们在修行道路上辛苦地攀爬,而是任由他们自行研究爱好,试图在那些数字与线条的世界里,寻找到打破昊天世界的方法。”
  “在西陵的时候,我对你们说过,我这一生修行的起点,便是道门,于是最后我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道门之上,你十二师兄陈皮皮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拥有道门最美好的特质,却完全没有任何陈垢,所以我选择了他。”
  “可惜时间还太短了些,如今看来,我的这些尝试不见得能够成功,就算有成功的可能,我也看不到了,不过好在还有你。”
  宁缺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提到自己,才惊讶地抬起头来,说道:“老师,我的修行资质可比陈皮皮差多了,如果要说符道数科或是弈道,更没有什么资格和师兄师姐们相提并论,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首先,因为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老师,您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
  夫子说道:“千年之前,我以仁义教化世人,以礼法固化道德,以律法减少纷乱,如今无论唐国还是你两位师兄,都可以完美地实践这些,然而这些只能让人类社会平静地生存,却无法产生足够强大的破坏力,只有自私才能让人类前进。”
  宁缺说道:“我只听说过爱拯救世界,可没听说过自私拯救世界。”
  夫子说道:“有时候,破坏旧世界,便是拯救新世界。”
  宁缺叹息说道:“您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夫子大笑起来,然后笑声渐敛,静静看着他说道:“当然,我选择你作为关门弟子,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直都看不懂你。”
  “卫光明在桃山上看到长安城里有一个生而知之的小男孩,我自然也看到了,他认为你是冥王之子,我并不这样认为,但我确实想不明白,世间怎能有生而知之的人呢?而且你显得那样的普通。”
  夫子说道:“直到后来,直到最近的这些时日,我终于确定,原来你不是昊天世界的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才有了答案。”
  就像如何战胜昊天这个论题一样,宁缺是穿越者的事实,在这些天的旅程里,一直没有被提起,夫子和他却早已默认。
  宁缺低头看着地板上那道朱雀留下的焦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望向桑桑。对于老师这种大智慧的人,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夫子肯定不会认为他是什么妖怪,直接把他镇压,然而桑桑呢?
  桑桑会怎么想?
  桑桑什么都没有想,她有些吃惊,但没有任何惊恐或是排斥的情绪,只是好奇地看着宁缺,当宁缺望向她时,她笑了起来。
  宁缺心头微暖,他不在乎桑桑是冥王之女,只在乎桑桑是桑桑,桑桑也不会在乎他是哪个世界的人,只要他是他,这就够了。
  “我暂时没有找到战胜昊天的方法,你小师叔没有成功,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成功过,那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昊天的世界。”
  夫子看着宁缺微笑说道:“但你不是昊天世界的人,至少你的灵魂、你的思想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生死光明循环的死局,你从局外来,那么你就是那个破局之人,这很好。”
  宁缺先前说自己压力很大,这时候听到这番话,他才感觉到真正的压力,下意识里向车窗外望去,看着那片湛蓝的青天,忽然觉得整片天空变成了无比沉重的某种事物,压得自己的意识和心脏都快要破碎开来。
  要逆天呀?
  弱者口胡口桀喊着俺就是要逆天那是小说里的有趣故事,像夫子这样沉浸人间千年苦思冥想以身实践想着要破开这片青天让世界呼吸新鲜的空气,这便就不是故事,而是最真切最生动最壮烈最瑰丽的奋斗。
  宁缺是很自私的人,除了很有限的几样之外,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而奋斗,然而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要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而奋斗。
  这关我什么事?
  他这般想着,却说不出口。
  就如同夫子说的那样,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来到了这个世界,感受了如此多的悲伤痛苦别离愤怒以及喜悦快乐和幸福,为什么会有这一切?
  任何事情都应该有原因,生命总要有目的。
  只是这个原因,这个目的,实在沉重到他难以负担。
  他抬起头来,静静看着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夫子和桑桑都以为他准备拒绝或者说逃避的时候。
  宁缺问道:“我怎样才能像您一样强大呢?”
  第七十五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逆的天(下)
  如何战胜昊天,和怎样才能像您一样强大,看起来没有什么关联。
  但在宁缺看来,修行者至少得像夫子这样强大,才有资格说逆天,有资格探索那些深奥艰涩的问题。
  夫子是怎样炼成的?这肯定很难简单模仿,或者学习,但可以请教,就像当年的小师叔一样,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有人说活着就是一场修行,虽然酸臭,却是真话,因为活得越久,你修行得就越高,我的修行资质也很普通,就是活的岁数长一些。”
  夫子说道:“怎样才能像我一样强大?先要学会和昊天最强大的两个规则之一的时间对抗。你要尽可能活得更长久一些,活的时间越长,你的境界便会越高,于是便能活得更长,如是循环不尽。”
  宁缺说道:“老师,您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
  夫子说道:“我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也只能这么说。”
  宁缺看着老师脸上的皱纹,心头微动,问道:“老师……您是人间最强大的人,可以飞翔于九霄云上,近乎长生不死,如果严格来看,您非但不是普通人,甚至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您完全可以像酒徒和屠夫那样,平静低调沉默地享受时光,为什么一定还要逆天?为了人间?”
  “首先我们要厘清一个道理。如果世界是单调的重复,有限而无趣,那么如果你活的时间足够长,你便会越来越无趣,只有无限的世界才能带来无限的乐趣。我已经看过世间所有风景,吃遍世间所有美味,我在昊天的世界里已经活得很无趣了,所以我理所当然想要破天而出,去看看别的风景,这是以前便说过的。”
  夫子说道:“其次你说我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应该没有心情代替人间寻找新的乐园,满足人类的好奇心……很多年前,我也曾经疑惑过,自己究竟还能不能算人,为了确定这一点,我做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宁缺问道。
  夫子说道:“我吃了一口人肉,然后发现很不好吃,更准确来说,我很恶心,一直不停地呕吐,甚至把胃肠里的清水都吐了出来。”
  宁缺低头说道:“人肉确实不好吃。但这和您的疑惑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老黄牛喜欢吃牡丹鱼,大黑马喜欢吃羊肉,但老黄牛从来不吃牛肉,我相信大黑马也不会吃马肉,因为老黄牛是牛,大黑马是马,世间一切肉我都有兴趣尝试,唯独人肉例外,正因为我是人。”
  很简单却没有什么道理的说法,但充满了直觉的力量,不容质疑。
  夫子又道:“既然我还是人,活在人间,当然便要做人事。道门里的很多人不同,他们自认为是昊天的子民,在人间只是短暂停留,最终会回到昊天的怀抱,所以他们行的是天道,这便是我与他们的区别。”
  此时黑色马车已经驶抵书院,青色的草甸间,耐热的花树正在盛放,风景看着很是美丽,隐隐可以看到雾中的后山。
  夫子没有回书院后山的意思,让大黑马继续前行。
  宁缺长舒一口气,开心地笑了起来。
  夫子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宁缺连连挥手,没有解释。
  他之所以开心,是因为夫子没有回书院。没有回书院,便不会与后山里的弟子们告别,这也就意味着,他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黑色马车一路向北。
  宁缺与夫子的对话还在持续。
  “您已经如此强大,为什么还是不能战胜昊天?”
  “我说过,这是昊天的世界,它是世界的规则,越五境的修行者,能够拥有自己的规则,但那些规则始终是在世界本原的规则之下。”
  夫子说道:“这个世界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个微笑、一个念头都在它的目光注视之下,就连因果都逃不出它的计算。比如莲生自以为可以跳出三界外,但事实上,他始终都在此山中。”
  说到这里,夫子向宁缺腰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桑桑,说道:“至于我虽然可以无视昊天的规则,做到无矩,却无法超脱佛陀说过的因果,因果是事物发生的顺序,事物发生的顺序便是时间,时间代表一切。”
  “在这个世界里,昊天无所不知,所以无所不能,它能计算安排所有,我们却无法提前预知而躲避,这便是所谓天意不可测,天意不可违。”
  宁缺问道:“既然昊天无所不能,为什么始终没有办法杀死您?”
  “它当然试过,雷电交加,暴雨磅礴,大海呼啸,我这一生所见的天怒,大概比所有修行者加起来遇过的都要多。”
  夫子说道:“不过我跑得比较快。”
  说完这句话,夫子轻挥衣袖,黑色马车周遭的天地元气微有变化。
  宁缺的感知本就极敏锐,如今已经晋入知命境,天地元气最细微的变化,也很难瞒过他,他瞬间察觉到,天地元气分成了很多层,其中两层之间,有一片极为幽渺暗淡的平滑空间。
  “人间被天地元气所覆盖,天地元气自有分层。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是扭曲的缘故,这些元气分层里,也有些扭曲的通道,可以让人瞬间抵达万里之外。”
  夫子说道。
  宁缺说道:“这便是无距?”
  夫子说道:“不错,如果你晋入无距境界,昊天想要杀死你,便会变得比较困难,问题在于,你不可能总逃,不然会累死,所以还是要想些别的方法。”
  “我说过除了活的时间长些,我没有别的长处,不过正是因为活的时间够长,所以我的境界越来越高,高到无前者可以学习,只能自己摸索,好在还是摸索出了一些手段,它要找到我变得越来越难。”
  “我舍了这身躯壳,不往三界外跳,直向人间去,把自己与人间融为一体,昊天要杀我,便要把这个世界毁灭,但它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世界不存在,它便会毁灭,所以它只能想办法找到我,邀我上天一战。”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方法,因为它只要找到我的一部分,便能找到我,但这也是一种最安全的方法,因为我到处都在,只要我本体不现,它便永远找不到我。”
  宁缺想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虽然还是不明白,但感觉很厉害。”
  黑色马车来到泗水岸边。
  杨柳青青,对岸民舍颇新。
  宁缺和桑桑分坐在夫子身旁,借柳荫蔽日,看风景,暂歇息。
  昊天和夫子的故事讲完了,但有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始终没有被提起。
  宁缺问道:“冥王又是怎样的存在?”
  夫子说道:“没有冥王。”
  宁缺怔住,转头望向老师,重复说道:“没有冥王?”
  夫子说道:“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就是没有见过冥界,既然没有冥界,自然就没有冥王。”
  宁缺的思绪有些混乱,说道:“怎么可能没有冥王?冥界不是要入侵人间?烂柯寺的佛光阵,佛祖留下那么多法器,不就是为了对付冥王?”
  夫子说道:“佛陀想镇压的是他所以为的冥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涅槃前的应对确实有道理,只不过他到最后也不知道冥王究竟是谁。”
  宁缺愈发听不懂,指着正在摘柳枝编小玩意儿的桑桑,说道:“她是冥王的女儿,如果没有冥王,怎么会有她?”
  夫子转身望向他,笑着说道:“痴儿,已经到了现在,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一直不愿意朝那个方向去想?”
  老师的笑容很温和,眼眸里的神情很宁静,宁缺的心情却骤然一紧,眼皮开始不停地跳,双腿变得像柳枝一样绵软,似要瘫倒。
  无数的汗水像浆子般,从他身体每一处涌出来,瞬间打湿身上黑色的书院院服,体内的浩然气因为情绪的极度紧张,竟有了崩溃的征兆。
  宁缺觉得自己的嘴里一片干涩,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夫子看着正在编柳枝的桑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不要忘了,在成为被人间追杀的冥王之女前,她是光明的女儿。”
  桑桑抬起头来,看着夫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其实,她一直都是光明的女儿。”
  夫子轻拍宁缺肩头,平静说道:“换句话说,她就是昊天的女儿,她就是昊天的分身,甚至你可以理解为,她就是昊天。”
  桑桑听懂了这句话,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不安,小脸骤然间变得极为苍白,甚至比脸上擦着的陈锦记家的脂粉还要白。
  宁缺的脸色比她更苍白,他这时候终于能够说出话来,声音显得格外干涩嘶哑,颤抖得非常厉害:“但都说她是冥王的女儿。”
  夫子说道:“我说过很多次,没有冥界,自然也就没有冥王,如果非要说有,就像佛陀以为的那样,那么昊天就是冥王。”
  宁缺低头,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间,说道:“这,没有道理。”
  “这是最简单朴素的道理,哪怕是初入书塾的孩子都能想明白。其实我早就应该想明白了,只不过这道理实在是太简单。”
  “绝对的光明就是绝对的黑暗……”
  夫子的目光透过柳枝落在湛湛青天间,赞道:“大道至简。”
  第七十六章 身在黑暗,脚踩光明
  绝对的光明就是绝对的黑暗,这是很多人都懂的简单道理,当年隆庆皇子与宁缺入书院二层楼登山比试时,便曾经在夫子的幻境里有所感悟,设置幻境的夫子,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正如他感慨的那样,大道至简而无形啊。
  宁缺看过天书明字卷,看过佛祖留下的笔记,在荒人部落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被人认为是冥王之子,桑桑一直被认为是冥王之女,他对冥王相关的知识有很深的认识,此时听到老师的话,以往看天书明字卷和佛祖笔记时,很多不理解的地方忽然便有了答案。
  荒人部落献祭冥王的仪式上,称冥王为广冥真君,那就是光明真君,从佛祖笔记到如今的佛宗,都有关于不动明王的记载,那实际上就是不动冥王。
  冥,就是明。
  冥王,就是明王。
  但他依然不相信,或者不肯相信,目光在夫子和桑桑之间来回,眼眸里的情绪显得极为痛苦,声音微哑说道:“昊天没道理做这么多事,一时光明一时黑暗,它闲着没事做,还是想和人间开玩笑?”
  “老天爷不开玩笑,它做事情自然有目的。”
  夫子看着他说道:“昊天做这么多事,撒弥天大谎,构惊天之局,除了永夜的需要,最主要的目的当然还是我。”
  “在荒原上的那一刻,它成功地让我相信,桑桑真的是冥王的女儿,让我把人间之力灌注到她的体内。”
  “我说过自己对抗昊天的方法是什么,我不往三界外跳,直向人间去,把自己与人间融为一体。这种方法很安全,又很危险。”
  “但昊天并没有找到您。”
  “我就是人间,人间之力就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我的一部分,便在桑桑的体内。从那一刻开始,它就已经找到了我。”
  夫子看着桑桑微笑说道:“在这些天的旅程中,它一直在看着我,我也一直在看着它,所以我吃肉都没有味道,所以我带着你满世界地找肉吃。”
  桑桑看着泗水里的柳影,瘦削的身子微微颤抖,惘然不安,然后就像最开始在荒原上看到夫子发脾气时那样,她开始悲伤。
  “其实我很早便隐隐察觉到,我的命运和你的命运会纠缠在一起。我身在红尘中,心系人间事,感知不够清晰,你大师兄身心皆净,所以比我的感知还要更加强烈。”
  “所以那年他从荒原回来之后,便一直试图让桑桑和我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以为桑桑是冥王的女儿,却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
  “我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我的命运会注定与她的命运纠缠不可分离,然而事实上,在天意的安排下,这些事情早已注定。”
  夫子看着宁缺说道:“十八年前,我在书院后山看着你从柴房里出来,我也看到了她的降生,我看到了柴房里的血,也看到了曾静夫人房间里黝黑的小女婴,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烂柯寺里变成了冥王的女儿,然后你带着她被人间追杀,我有很多次机会都可以出手,但我始终没有出手,如今想来,是因为当时的我,已经隐隐察知到命运的走向,所以本能里只想与这件事情保持足够的距离。”
  宁缺神情黯然问道:“那老师您最后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出手?”
  夫子沉默片刻后笑了起来,摊开双手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在人间实在呆得烦了,潜意识里想看看上天安排的命运是什么,于是顺势而行,借这个机会破除自己的心障,上天与那厮战上一场?”
  “你不要急着批评我。”
  夫子看着宁缺微笑说道:“怪你小师叔吧,经过千年修行,我本来已经变得足够平和隐忍,他非要拿把破剑就去逆天,数十年前便已经挑起了我的火气,上桃山斩桃花只渲泄了一丝,积累到如今,终究是要爆的。”
  宁缺声音微颤说道:“这一战……没办法避免了吗?”
  夫子指着桑桑说道:“先前说过,我的一部分在她的身体里,它一直在看着我,我也一直在看着它,它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它在哪里,那么我便无法再拒绝它的邀请,这一场战斗势在必行。”
  宁缺一直在思考,一直在痛苦地思考,用尽自己所有的智慧与经验在思考,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情,眼睛骤然明亮,看着老师说道:“不对……如果冥王就是昊天,它为什么要让永夜降临人间?”
  “这些天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在想,人间是土地,昊天便是辛苦耕种的农夫,一茬一茬收着庄稼,再肥沃的原野,种了很多年庄稼之后,也总是需要休息的,永夜大概便是休耕的时间。”
  夫子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人类在人间不断繁衍,数量越来越多,文明越来越发达,修行者的数量越来越多,越五境的强者也越来越多,昊天的食物来源虽然会更充沛,但它也开始恐惧,在荒原上吃涮肉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狮子固然强大,但如果野牛的数量足够多,它也只有死路一条。”
  “蚂蚁固然卑贱,但如果有足够多的蚂蚁飞上天空,也可以把整片天空都遮住。如今想来,佛陀当年说人人可以成佛,或者便是这个道理。”
  宁缺说道:“您先前说,昊天害怕人类繁衍生息强大,所以在人间发展无数万年,到了某种临界值的时候,它便会降下大灾难灭世?”
  夫子说道:“应该便是这个道理,当然,这依然只是你我的推论,真相到底如何,看来只能等会我当面来问它。”
  宁缺忽然说道:“我懂了。”
  夫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也懂了。”
  宁缺说道:“老师您错了,小师叔也错了。反而莲生是对的。”
  夫子叹息说道:“不错,如今看来他才是对的。”
  宁缺说道:“还来得及吗?”
  “我此时已经在路上,自然来不及回头,而且这是我的故事,我要去试试自己的方法究竟能不能行。至于以后的故事怎么写,那是你的事情。”
  宁缺说道:“我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写这个故事。”
  “没有冥王,也可以说有很多冥王,昊天是冥王,因为它要降下永夜惩罚人类,我是冥王,因为我要逆天,她也是冥王,因为她就是昊天,你也是冥王,因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按照你的说法,那个世界最广阔的区域,都处于极端的寒冷之中,如果我不行,那么你就必须行。”
  夫子看着他说道:“事实上,从你开始修行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有且一直有这种能力,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现在或者以后,只看你如何选择。”
  宁缺看着桑桑。
  他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再如何精妙的文字都无法形容,有些陌生,有些熟悉,有些难过,有些悲伤,有些畏惧,有些挣扎。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望向头顶被柳枝分割成很多区域的天空,问道:“老师,您有信心吗?”
  夫子随他一道望天,叹息说道:“从来没有真正打过,哪里来的信心?”
  无数年来,夫子一直在思考怎样战胜昊天,他想过很多方法,不停地躲避,不停在学术与精神层面上思考,却没有实践过。
  桑桑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安静望向天空。
  然后她收回目光,望向夫子,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也没有信心战胜你。”
  桑桑的双脚离开了河畔的草地。
  她飘到了泗水之上,微黄的短发,瞬间变得无比乌黑,然后渐渐变长,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头,又像是无数道光线。
  她黑色的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与眼白相融,紧接着变淡,淡到仿佛透明一般,然后有淡淡的圣洁光团氤氲其间。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出现在桑桑的脸上,一种是人间桑桑的惶恐不安畏惧痛苦,另一种则是在荒原马车上曾经出现过的漠然。
  绝对的漠然,排斥生命与喜乐的带有神性的漠然。
  看着这幕画面,宁缺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间被撕碎成泗水畔的柳枝,痛苦地唤出声来,唇角淌着血,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脚。
  夫子悠然叹息一声,轻拂衣袖,把他定在河畔。
  静静流淌的泗水水面上,桑桑的身体不停发生着变化,瘦削的身子渐渐变得丰盈,黑色的衣裳被撑破,变成无数道丝缕,露出赤裸的肌肤。
  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她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痛苦,身体不停扭曲,像在一张网中不停挣扎,然后渐渐静止,只剩下漠然。
  破裂的衣衫丝缕如水般滑落,露出温润光滑的肌肤。
  那个瘦削的、普通的、病弱的桑桑不见了,此时出现在人间的桑桑,是一个全身赤裸的美丽女子,无论是五官还是身体,都那样地不可挑剔,完美到了极点。
  完美的身体与容颜,配上圣洁而漠然的神性,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感觉,仿佛就像是某些道门教派供奉的昊天女神像。此时的桑桑和天女像唯一的区别便是她的肤色,她的肤色依然显得有些黑,一如从前。
  无论是渭城的桑桑,还是老笔斋的桑桑,她的身体一直都是黑的。
  她的双脚却很奇妙地洁白如玉,如两朵雪莲花。
  夫子看着这幕画面,感慨说道:“身在黑暗,脚踩光明,原来如此。”
第七十七章 登天(上)
  桑桑的身子是黑的,像炭一样。
  桑桑的双脚是白的,像玉一样。
  宁缺替她洗过澡,最喜欢抱着她的脚睡觉,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她的双脚,熟悉她的一切,此时看着这具黑白分明的完美身躯,却觉得无比陌生。
  小时候在河北道死尸堆里挖出那名小女婴时,他就像通议大夫府里的人们一样觉得奇怪,只不过后来抱着养了这么多年,于是见怪不怪,直到此时看到这幕画面,听到夫子的话,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桑桑是黑的,也是白的,就像她在烂柯寺最后一局棋落下的那颗黑子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在荒原马车里变成了一颗白色的棋子。
  至此宁缺再没有任何侥幸的希望。
  这个世界没有冥王,昊天便是冥王。
  这个世界没有冥界,当昊天让末日来到时,人间便是冥界。
  无数的光明从桑桑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平静的泗水水面像镜子一般,把那些光线凝成一道光柱,然后反射到高远的碧蓝天空之上。
  河畔也开始光明大作,无数光丝从夫子的身体里钻出,与桑桑喷涌出的光线系在一起,他的一部分在桑桑的体内,于是他便无法离开。
  夫子望向自己身体里渗出的光丝,觉得很有趣,甚至还伸手去摸了摸,就像弹琴一般轻弹,然后他问道:“到时间了?”
  桑桑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声音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分不出来男女,没有任何波动,却并不是机械的,只是透明空无的,而且那道从她身体里响起的声音,拥有无数多的音节,复杂得根本无法听懂,更像是大自然的声音。
  夫子听懂了,于是他笑了笑。
  宁缺没有听懂,但他知道分离的时刻到了。
  一个是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一个是相依为命多年、生命早已合为一体的女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人所能想像到的最痛苦的抉择时刻,幸运或者不幸的是,他此时没有能力做选择,或者说可能不需要做选择。
  宁缺不能动,只能坐在泗水畔的草地上,看着被无数万道光丝联系在一起的两个人,望向桑桑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淡漠。
  昊天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如风啸,如雷鸣,响彻人间。
  于是人间知晓了泗水畔正在发生的事情。
  于是整个人间,都开始回荡一句话。
  “恭请夫子显圣!”
  西陵神国桃山最高处,庄严肃穆的神殿外,石坪上跪着黑压压的人群,往常骄横的红衣神官和神殿执事们,就像最虔诚的信徒,以额触地。
  西陵神殿掌教大人,也跪在白色神殿最深处的纱幔之后,在纱幔外,还跪着天谕大神官和裁决大神官。
  “恭请夫子显圣!”
  极西荒原深处,天坑中央的巨峰之巅,悬空寺讲经首座的手中没有握着锡杖,而是诚心诚意地双手合什,无比恭敬地祝祷着。
  巨峰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无数座黄色寺庙里,不停响着颂经的声音,以及那句同样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夫子上天。
  “恭请夫子显圣!”
  人间无数道观,无数寺庙,所有皇宫,无数尊贵的大人物,都恭敬无比地跪在地面,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遥远的南海某处。
  青衣道人沉默看着陆地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显得异常凝重。
  他没有说那句话,因为他很紧张。
  他看到一道大幕正在缓缓落下。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太长时间,不到最后,他无法放心。
  没有恭请夫子显圣的还有很多人。
  真正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泗水畔发生的这件事情,会对人间、对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
  他们像平常一样,买菜做饭喝酒聊天打牌盗香宅斗种田。
  “人间之事我管了太多年,有些累,也有些烦,有些厌恶,所以我不想再管了,你看,事实上人间的这些人也不想我管。”
  夫子把飘到眼前的一根光丝挥手赶走,看着宁缺说道。
  宁缺没办法动,只能看,只能哭,所以他大哭起来,泪水在脸上纵横,然后他又开始笑,莫名其妙地笑,神经质般地笑。
  夫子有些纳闷说道:“当时在荒原上,昊天终于找到我,所以它很高兴,才会又哭又笑,你这时候又是为了什么犯病?”
  宁缺忽然发现手能动,抬袖擦掉脸上的泪水,说道:“我是在恨。”
  “恨什么?恨你媳妇儿?”夫子大笑说道。
  宁缺看着夫子,说道:“我恨老师你不负责任。”
  夫子怔了怔,说道:“我哪里不负责任了?”
  宁缺说道:“您就这样上天了,大唐怎么办?书院怎么办?”
  夫子说道:“这种小事,我都不感兴趣,更何况昊天?”
  宁缺说道:“就算昊天没兴趣,那道门怎么对付?”
  “如果你们连人间的敌人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对抗昊天?”
  夫子微笑说道:“再说,我又不见得一定会输。”
  笑容渐渐在夫子的脸上消失,他看着飘在泗水之上,浑身大放光明的桑桑,忽然说道:“在荒原马车里,我就知道是你,而在你找到我的同时,我也找到了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天我一直在做什么?”
  桑桑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身上的光丝越来越繁密,渐要成流。
  “我带你吃人间最好吃的烤羊腿,我带你吃宋国最考究精致的十八碟,我带你吃草原最鲜美的涮羊肉,我带你吃了牡丹鱼,生蚝汤,我带你去看了雪峰,泛舟海上,苔原镜湖,还让你和宁缺成亲洞房。”
  “我带你吃遍人间美食,我带你赏遍人间美景,我让你体会到作为人最大的快乐,我甚至还顺手让你体会了一下更深的情感。”
  夫子看着桑桑说道:“在你眼里,人类都是蝼蚁,如今你却与蝼蚁成了亲,并且感受到了其中的美好,你感受到了充分的人间的美好,那么你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想要留在人间的念头?这些年来,你想尽一切办法要找到我,邀我上天一战,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很想邀你来人间做客?”
  无限光明里,隐约可以看到神情若冰的桑桑,细而精致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似乎夫子的这番话,对她确实构成了某种威胁。
  夫子微微一笑。
  然而片刻后,她蹙起的眉心便平伏如镜,光明再盛,与夫子紧紧相联,然后映于平静的泗水水面,再被折射成一道光柱投向碧空之中。
  光柱落在碧空的位置,渐渐出现一道光门。
  那扇门正在开启,门后隐隐可见光明的神国。
  “你梦里的月亮……应该就是天书明字卷里的月亮,那真的很美。”
  夫子转身看着宁缺说道,然后把他从草地上拎起来,手臂一振,扔向北方。
  夫子飘身而起,离开泗水,飞向碧空里那道光门。
  在“恭请夫子显圣这句话”响彻人间之前,夫子回去了一些地方。
  他回到鲁国,在一处丘陵间沉默了片刻。
  他回到唐国,在皇宫里行走了数步。
  然后他回到长安城南的书院。
  书院之前草甸如茵,花树如束,风景极美。
  他背着手,沿着石径走入书院,沿途遇到的前院学生,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依然极有礼数地躬身行礼,因为书院要求学生尊敬长者。
  夫子很满意。
  夫子走进前院的教舍,和黄鹤说了几句话,又对那名女教授说,青布大褂穿得太久便脱不下来,你将来怎么嫁人?
  然后他离开前院,穿过巷道,走过湿地,走过旧书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剑林。
  余帘,正像平日那样,在旧书楼东窗畔写簮花小楷。
  忽然间,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污了金花纸。
  她沉默片刻,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对着窗外跪拜行礼。
  夫子走进书院后山。
  木柚在湖亭里绣花,看见老师不由喜出望外,连声说道:“您可算回来了,桑桑那丫头有没有带回来?这些天的饭菜可真难吃。”
  北宫未央拿着笛子,从密林里钻出来,埋怨道:“您已经有六年没听我的曲子,做老师的不能偏心成这样吧?”
  溪畔的水车还在转动,铁匠房里不停传出打铁的声音,后山密林里偶尔会听到有人在大喊不能悔棋,有野花被人摘下送入唇中,嚼成香沫,小白狼被大白鹅啄得痛不欲生,夹着尾巴狂奔,四处寻找着唐小棠的身影。
  大师兄和二师兄,从各自的小院里走出来,沉默不语随着老师走向后山之后,走上陡峭的石径,来到绝壁断崖上。
  夫子站到崖畔。
  大师兄和二师兄在他身后跪下。
  夫子看着远方的长安城,笑了笑。
  泗水畔。
  黑色的罩衣在空中飘舞,夫子乘风而上。
  桑桑随之而去,无数光明金花,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洒向人间。
  天空上的流云泛着异彩。
  恭请夫子显圣。
  人间传荡着这个声音。
夫子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明之中。
第七十八章 登天(下)
  人间某座小镇,某处集市,热闹嘈乱,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鸡屎的味道。一个男人提着一壶酒,走进一间肉铺。屠夫关上铺门,带着那人登上二楼天台,对桌坐下,开始喝酒吃肉。
  酒徒望向天空某处,嘲讽说道:“他总说昊天飞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如今看来他再强又如何?终是要离开人间,向天空飞去。”
  屠夫说道:“为了那些莫名的念头,便要放弃永生,去对抗永远不可能战胜的上苍,在有些人看来这或者很潇洒,实际上不过是愚蠢罢了。”
  西陵神国深山老林里。
  陈皮皮跪在知守观里的湖畔,对着天空不停流泪,双肩塌着,身体不停颤抖,眼睛哭到红肿,就像被雪迷了眼睛的兔子。
  中年道人站在他身后,叹息安慰说道:“夫子既然已经显圣登天,那么你父亲便可以回来了,至少这算是一件好事。”
  陈皮皮的父亲是知守观观主。
  他叫陈某,无数年来身上都是一袭青色道衣,故号青衣道人。
  多年前,书院轲浩然遭天诛而死,夫子登桃山,入西陵神殿,知守观被迫全力出击,此一役,道门无数强者殒命或重残,青衣道人哪怕请动悬空寺讲经首座联手,依然无法在夫子手中那根棍子下支撑片刻。
  那之后,他被迫飘零于南海之上,终生不敢踏足陆地一步。
  青衣道人在南海无数岛屿间流浪,跟随渔船漂泊,他不停修行,与南海取珠的渔女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把那个孩子送到了夫子门下。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踏上陆地。
  因为夫子不准他登岸。
  今日夫子终于登天,按道理来说,他终于可以登岸了。
  但青衣飘飘,依然在南海无数海岛间来回。
  一座郁郁葱葱的海岛上,忽然出现他的身形。
  下一刻,他便消失。
  数千里外,他的双脚落在另一座海岛的沙滩上。
  然后他再次消失。
  在每一座海岛上,他都只能停留片刻,甚至无法停留,便要再次奔亡。
  青色道衣上染着血水,道髻早已凌乱,他很狼狈。
  那是因为,有根短短的木棍,始终在追着他。
  每当他瞬移到一座海岛上,那根木棍便会紧跟着出现。
  他的右肩已经被那根木棍击中过一次。
  如果不是他对南海上的无数岛屿非常熟悉,或许他根本无法避开这根木棍。
  他是道门最强大的人,晋入传说中的无距境界。
  但夫子的木棍,亦有无距的境界。
  他只能继续逃亡,直到夫子真正离开人间。
  或许到那时,这根木棍才会落入海中。
  知守观后方有座山。
  山岩与泥土都是红色的,似极了陈年的血,只不过山崖表面生着无数青藤,所以看上去像是一座青山。
  那些茂密的青藤,遮住了苍天,也遮住了青山里如蚁穴的那些洞窟,最重要的是,遮住了洞窟里那些强者的气息。
  数十道或沙哑或尖锐的笑声,从洞窟里传出,穿透青藤,向人间而去。
  这些笑声里充满了悲伤愤怒,又显得那般狠毒暴戾。
  青山蚁窟里,住着很多道门强者,其中绝大多数都已经是知命境巅峰,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越过五境,成为传说中的存在。
  他们都已重伤,都已重残,一半人是伤在书院轲浩然的剑下,另一半人,则是伤在当年夫子登桃山斩花一役中。
  书院这两个字,是这些道门隐世强者的恶梦。
  轲浩然很多年前便遭天诛而死,今日夫子终于显圣登天。
  人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们感到恐惧。
  他们终于迎来了重见天日的时刻。
  所以他们痛哭,所以他们欢笑,所以他们手舞足蹈,虽然基本上都少了只手,或是断了只脚,他们放肆地释放着自己的气息,向人间宣告自己的强大。
  他们太过放肆。
  那些强大的气息,不止向人间四处散播,甚至快要触到天穹之上。
  他们并不担心昊天会惩罚自己,因为他们是昊天最虔诚的信徒,最忠实的下属,昊天不会让他们这时候便回归昊天神国。
  但他们忘了此时的天空上还有人。
  那道高大的身影虽然渐渐消失在无限光明之中,却还没有完全离开人间。
  “我本不想再管人间之事,但既然你们愿意现身,那便善终吧。”
  夫子的声音响起。
  一只脚从天空中落下,踩向青山。
  青山里的笑声骤然变成了惊怖的尖叫,与恐惧的呼喊。
  数十道极强大的气息喷涌而出,向着青山外逃去。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那只脚落在青山上。
  青山平。
  道门隐世强者,尽灭。
  天空之上,光明之中。
  夫子抖了抖脚,把鞋底的泥土岩屑抖掉。
  他看了人间一眼,又望向桑桑问道:“想回去?你回不去了。”
  桑桑完美的脸上本来没有任何情绪,此时却忽然流露出极大恐惧。
  光明大作,然后散开。
  昊天神国的大门,就此崩塌。
  天穹开始震动,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极细的裂痕。
  天空里极细的裂痕,对人间来说其实已经无比开阔。
  无数非金非玉的白石,自天而降,呼啸而落,与空气急剧摩擦,变成数万颗流火的陨石,落在宽阔无比的海洋上。
  海上生起无数巨大的浪花。
  生出无数炽热的水雾。
  水雾里有无数死去的鱼与鸟。
  人间无恙。
  在数万颗流火陨石里,有一颗近乎透明如同水晶般的石头。
  当流火入海时,那颗水晶折射着天穹散放的光明,在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向着人间北方而去,最终不知落在何处。
  书院后山。
  老黄牛无精打采地躺在草甸上。
  大师兄把一篮最新鲜的青草放在它身前。
  二师兄把一盘最鲜美的鱼脍放在它身前。
  老黄牛不肯吃草,也不肯吃鱼,显得很落寞,很疲惫。
  它缓缓闭上眼睛,有滴水从眼角淌下。
  又有水滴落在它的脸颊上。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水滴。
  大师兄和二师兄抬头望天,才发现下雨了。
  夫子登天后,整个世界开始下雨。
  这场雨很大,延续的时间特别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暴雨如注,偶尔有几个时辰会细雨如诉,但中间完全没有断过。
  这场雨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这场雨注定会改变人间的很多事情。
  夫子曾经说过,从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如果往北一直走,最终都会走到一座雪峰下,那座雪峰,便是这个世界最寒冷最北的地方。
  极北寒域从来没有下过雨,只下雪,当黑夜延长,荒人部落南迁之后,这片全无人烟的静寂之地,更是连雪都很少下。
  但就连这个地方都开始下雨。
  热海表面的雪层,被暴雨击打得千疮百孔。
  那座世间最高的雪峰上,也因为暴雨产生了几次滑坡雪崩。
  其中有一处最大的豁口,看上去就像是被天外飞石击中一般。
  宁缺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在荒原之上。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他只能从身旁青草上的水珠和泥泞的土地,判断出这里曾经下过好大的一场雨。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但想来已经是段很长的时间。
  很多天食水未进,他的身体虽然强横,依然感到了虚弱,被夫子填饱的肠胃早已空空如也,但他什么都不想吃。
  他坐在雨后的草地里,坐在泥泞的原野间,抱着双膝,瑟瑟发抖,看着雨后的天空,瘦削的脸颊被天光照得非常苍白。
  天还是那个天。
  没有任何变化。
  老师与昊天的这一战,应该是输了吧?
  老师死了。
  桑桑是昊天,回去了,也就是死了。
  他很痛苦。
  最令他痛苦的是别的事情。
  直到此时,他才想明白老师登天之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他本来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但因为很多原因,他没有想到,或者说不想想到,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眼睁睁地看着昊天找到了老师。
  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师登天一战,然后失败。
  宁缺抱着双膝,看着天空。
  他就这样坐着。
  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想。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这样,从白天一直坐到日落,坐到黑夜来临。
  宁缺看着渐黑的夜空,忽然呆住了。
  他站起身来,摇摇欲坠。
  他放声而笑,笑声越来越大,因为声音很嘶哑,所以听着像是在哭。
  他躺倒在湿漉的草地上,纵情地笑着哭着,像孩子一样打滚蹬腿。
  一轮明月,出现在夜空里。
  那当然不是真的月亮,或者说,不是宁缺熟悉的那个月亮。
  他的视力很好,没有看到环形山,只看到温暖的光明。
  荒原深处传来几声狼嚎,它们从来没有见过月亮,不知道这是什么。
  宁缺知道这轮明月是什么。
  夫子还活着,还在天上战斗,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
  夫子说过,那一定很美。
  这画面真的很美。
  他对着夜空里那轮明月喊道:“一定要赢啊!”
  明字卷上面写着:“日月轮回,光暗交融,生生不息,自然之理。自然之理谓之道。道以衍法。法入末时,夜临,月现。”
  佛陀观明字卷后,曾在笔记里写道:“日月轮回,光暗交融,月便应在夜里。然无数劫来,万古长夜不见月。”
  夫子便是月。
  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

夫子(三十三)
李青山说道:“世人都说长安城不可破,修行界都在传颂惊神阵的强大,但有几个人知道,真正不可破的是夫子?”
  “如果夫子没有死,你这时候已经死了。”
  他看着何明池说道:“但夫子终究还是死了,这再一次证明昊天不可战胜。道门不会放过书院,也不会放过大唐,而这一次,没有夫子的书院,再也不可能像千年来那样,独自对抗整个世界,所以大唐必败。”
  “大唐要继续生存下去,便只能重新回到昊天的怀抱。”
  “我知道你和珲圆皇子之间有协议,但你不要忘了,唐人也是昊天的信徒,而你也是唐人,所以我希望你能让这个过程少流一些血。”
  何明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说道:“我会用生命来争取。”
  大雨还在持续,长安城却像是下了一场雪。
  千年古城一夜之间变成了白色,无数的幡带在街上飘扬,站在檐下躲雨的百姓面带戚容,甚至有很多人披麻戴孝。
这片寄托着哀思的白色,只有极少部分是献给夫子的,因为夫子本就不显,没有多少普通人,知道人间的守护者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
徐良守沉默了很长时间,轻轻点了点头。
  见到他有此表示,苗可持稍舒了口气,缓声说道:“先帝年号天启,很多人都不知道其间的真实原因,便是我也不知道,如今看来,夫子离世,陛下归天,一应老臣栋梁纷纷随之而去,这大概就是天启的原意。”
  “天意不可违啊……”

夫子(三十四)
夫子曾经对他的弟子们说过这样一番话。
  极西干旱之地有一种蝉,此蝉匿于泥间二十三年,待雪山冰融洪水至,方始苏醒,于泥水间洗澡,于寒风间晾翅,振而飞破虚空。
  当时陈皮皮听得悠然神往。
  大师兄和二师兄微笑不语。
  当时余帘也在场。晚上她为老师煮了碗青菜面。
  他是百年间,魔宗最天才的人物。
  莲生大师,一心一意想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但他的父亲是死在莲生的手中,所以他平静地拒绝了这个机会。
  他选择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道路。
  他要练一种魔宗无数代来,都没有人练成功的绝学。
  他是魔宗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也是最后的宗主。
  他收了几位学生,年纪都比他大。
  他继续修行。
  直到最终,他成功了,然后也消失了。
  从那一天开始,他成为了修行界最神秘的人物。
  就在那一年,夫子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粉妆玉琢,可爱至极,但眼神却平静至极。
  只有夫子才看得到她眼睛最深处的那抹惘然和恐惧。
  “有什么好怕的呢?”
  夫子对小女孩说道:“一切都是外象,这壳子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小女孩明白了,抱拳施了一礼,气度潇洒。
  夫子摇了摇头。
  小女孩有些笨拙地把双手放到腰侧,微蹲行礼,很是羞涩。
  夫子满意地点点头。
  当时魔宗覆灭,西陵神殿满世界追杀魔宗余孽,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她没有自保的能力,她不知道要怎样度过今后的二十三年。
  但她没有求夫子。
  因为她有她的骄傲。
  夫子没有等她开口,说道:“跟我回书院吧。”
  夫子说得很随意,仿佛她本来就是书院里的一个人。
  从那天之后,夫子有了一位女弟子。
  随着入门的弟子越来越多,她开始被称作三师姐。
  几年后,书院多了一位女教授余帘。
  女教授平静坐在东窗畔描簪花小楷,一坐便是很多年。
  窗外蝉声阵阵。
  她很不起眼,不问世事,世事也不来问她。
  她就是传说中的二十三年蝉林雾。
  好大一场雾。
  掌教大人震惊愤怒的厉啸声,还在书院后山里回荡不安。
  如冬雷般的啸声,却压不住满山秋蝉鸣叫。
  他看着那名稚美的少女,不可思议道:“你怎么变成了一个女人?”
  余帘微讽说道:“昊天都能变成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如果连外象都看不穿,我又怎么修二十三年蝉?如果现在是叶苏站在我身前,他就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生死关都能勘破,自然能勘破这些末节。”
  掌教依然难抑震惊之色,说道:“你虽为妖孽,但毕竟也是一宗宗主,何等样身份,居然会改换门庭,拜外人为师,真是无耻!”
  余帘看向天空,说道:“夫子堪为万世师,况我一人?”

夫子(三十五)
他们手捏剑诀,清啸声中,六柄寒剑破空而起,在青峡之前的空气里,幻化出无数道残影,瞬间凝成一道剑,疾刺而出!
  春天时,夫子伸手向南方,隔着万里之遥,借了剑阁古潭里的那把剑,斩了昊天神国的神将,割了黄金巨龙的龙首。
  那次之后,那柄剑便不再是普通的剑,而是真正的人间之剑。
  即便是柳白也无法再用那把剑。
  柳白苦思无数日夜,最终确认,既无夫子,那便再不可能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施出人间之剑,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他召集了六名最优秀的剑阁弟子,修行了一个剑阵。
  集数人之力,施一剑。
  柳白很清楚,哪怕集剑阁所有弟子之力,也不可能施出夫子的那一剑。
  但他要的不多,只要能有那一剑的皮毛之形、纤毫剑意,便足矣。
  千分之一的人间之剑,便足以横扫人间。

夫子(三十六)
书院弟子们在后山修行,并不全然是自修,虽然他们在被夫子收为亲传弟子之前,都已经是各自领域的最强者,但既然他们愿意进书院学习,必然意味着,他们确定自己能够在书院里学到更好的知识。
  这意味着书院里有人可以教他们。
  这也就意味着,那个人在他们最强的领域,比他们还要强。
  那个人不是夫子。
  虽然夫子肯定懂很多,但他是个很懒、很不负责任的老师。
  除了亲自教老大和老二,从老三余帘开始,夫子便开始放羊,至于后面收的亲传弟子,他更是基本上没有管过。
  负责教这些弟子的人,另有其人。
  那个人姓李名慢慢。
  他是书院大师兄。
  这些年来,书院后山一直是他代师授课。
  除了符道和打架,后山诸弟子会的,他都会。
  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煮饭烹茶。
  而且他都很强。
  各种最强。
  世间最强。

夫子(三十七)
多年前,夫子周游诸国寻觅冥界出口,或是寻觅美食之时,于隐仑小镇湿地外的当铺里遇着一少年学徒。夫子看那少年学徒打算盘,竟看了半天时间,因为他觉得那少年学徒算盘打得极美,打算盘的声音极动听。
  那名少年学徒叫范悦,后来成为了夫子的第四个亲传弟子。
夫子自然把河山盘交给了他。

夫子(三十八)
一名中年道人站在湖畔一块青石下,臂上搭着拂尘,脸色苍白而神情凝重,直到看到观主出现,才稍微变得放松了些,疲惫说道:“见过师兄。”
  观主没有理会他,看着坍塌一半的草屋,沉默不语。
  簌簌声起。
  大师兄从草下钻了出来,头发里和棉袄上粘着草枝,唇角残留着血渍,看上去显得有些狼狈,应该是与那名中年道人交手受的伤。
  修行界没有几个人知道那名中年道人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强大。
  多年前,夫子用一根木棒迫使陈某远离陆地,只敢在南海漂流,从那天开始,知守观的一切,便是由那名中年道人打理。
  中年道人是知守观第二高手,隐世不出,一朝出手亦是石破天惊。
  所以大师兄受了伤。

夫子(三十九)
  道门准备了千年时间,不知凝合了多少道门先贤强者的智慧与能力,虽然依然及不上夫子,没有办法直接毁掉惊神阵,但终究还是成功地干扰了惊神阵的运转,并且显得极为强硬,无法逆转。
  宁缺已经排除了道门在长安城里安置的所有干扰源,但他却没有办法修复阵法受到的堵塞,因为那需要难以想象的数量的天地气息。
  其实这种程度的破坏或者说干扰,惊神阵自身都可以修复,但需要很长的时间,两年或者三年。放在和平时期,这并不算什么,问题在于现在是举世伐唐的大战期间,敌人不会给唐人这么长的时间。
  如果夫子没有登天,这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他只需要挥一挥衣袖,便能把大陆之上、云海之下的无数天地气息召唤来长安城。
  但人间已无夫子。

夫子(四十)
   柳白说道:“我在剑阁崖洞里培剑十余载,最终修成一柄好剑,然后被夫子借走,虽然有所遗憾,但那剑能在夫子手中斩神屠龙,也算荣耀。除了那把剑,我还有很多把好剑,比如现在腰间系着的这把,比你的铁剑也要强。”

夫子(四十一)
宁缺不是第一次感知到它的存在。在荒原上夫子伸手自万里之外的南方剑阁召来古剑斩金龙杀神将,用的就是这种力量,在雁鸣湖对岸的民宅间,他感受到的也是这种力量。
  他的不解在于,这种力量怎样才能为己所用。
  他曾经向夫子求教过这个问题。夫子说我就是人间,我的力量就是人间之力——这个解答很简单,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着夜穹里的那轮明月,想起老师,看着崖畔那棵青松,想起小师叔,看着血水泛滥的烂柯寺前坪,想起莲生。
  他想起在泗水畔与老师最后那段对话——原来莲生才是对的。
  小师叔骄傲而自由,他要以强者的姿态,代表人间想要把天捅穿,夫子则认为自已就是人间,他要带领人间向昊天发起挑战。
  然而人间是人的居所,人间的力量来自于居住在里面的每一个人,这种力量不能被代表,也不需要被带领,必须所有人在一起,才能真正发挥出这种力量。
  夫子兴唐建书院,其实已经走在一个正确的道路上,但夫子依然想的是通过教化和引导,从而带领所有人来做这件事情。
  因为执念的缘故,莲生所达到的境界,距离夫子和小师叔还有一段距离,但同样是因为执念的缘故,他想事情想的更加极端。

夫子(四十二)
他想起泛舟海上的那三月时光,想起老师的那些谈话。
  夫子说昊天并不是这个世界本身,而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规则集合。
  夫子说当规则掌控世界时,世界是稳定而乏味的,只有出现新的力量,打破旧的规则,这个世界才能重新拥有活力,并且有趣。
  夫子说人是这个世界的最伟大的产物,因为人有智慧,并且能够传承,人有对抗甚至打破这个世界根本规则的本能意愿。
  那种意愿是那般的顽固而强大,可以称之为渴望。

夫子(四十三)
宁缺默默想道,因为他知道这个仿佛无视时间的男人是谁,这个男人曾经出现在老师的谈话中,更曾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他在那个梦里来到荒原之上,原野间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光明与黑暗分野的天空,他看到了老师高大的身影,也看到了一个酒鬼还有一个屠夫。后来他又做了一个梦,那一次夫子从酒鬼手中抢过酒囊喝了口,又从那个屠夫背上抢了根猪后腿啃了口。
  夫子曾经在书院后山里的一场谈话中提到,有两名大修行者,曾经经历过上次的永夜,一个酒徒,一个屠夫,便是他梦里的这两个人。
  去年他带着桑桑,乘着黑色马车去往荒原,看到了西陵神殿联军和荒人战士们的那场大战,当时他才明白,原来梦中看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在变成现实的梦境中,他看到了光明与黑暗在天空里的相对,看到了云后的光明神国和巨大的黄金龙首,夫子的身影果然是那般高大。但他没有看到那个酒鬼,也没有看到那个屠夫,直到今天。
  能够度过漫长的永夜,能够在昊天的注视下,拥有近乎永生的岁月,说明酒徒和屠夫有对付昊天的手段。用夫子的话来说,修行就是比谁活的时间更长,那么这两个人的境界,毫无疑问已经到了人类难以想象的程度。
  依然还是用夫子的话来说,这两个人大概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在宁缺知道的人里,除了夫子没有人见过酒徒和屠夫,大概也只有夫子能够找到他们,他们只要活着,便是人间的传奇。
  那男人带着酒壶,背上没有猪腿,自然不是屠夫。
宁缺不是普通人,看着这个男人却依然极为震撼与警惕,片刻后才平静下来,问道“酒徒前辈找我何事?”
  酒徒看着他哑声说道:“受人之托,来还你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难听,仿佛每个字里都带着古老君王坟墓的积土还有那些被尸水泡烂的丝绸味道。
  宁缺微微皱眉。

夫子(四十四)
夫子曾经说过,大热的夏天吃红著,更必须趁热吃,就像冬天吃冰一般,寻求的便是极致中的极致,刺激中的刺激。
宁缺不是一个纯孝的徒儿,老师说的很多话他都忘记了,但老师说过的所有关于吃食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忘记,因为他坚持认为,与世间最伟大的人这个称呼相比,世间最伟大的美食家这个称呼更适合老师。

夫子(四十五)
夫子在泗水畔登天那日,自天上落下一脚,踩塌了观后的青山蚁窟,道门隐世高手皆死,从那一刻起,道门的重心便已经从知守观转移到了西陵神殿,因为权力这种事情永远与信仰无关,只与力量有关。
  其时他还在,道门依然以知守观为首,然而如今他已经废了,中年道人虽然境界高妙,却不足以震慑道门,所以知守观便废了。
  中年道人说的可惜,第一层意思,便是可惜知守观真正的力量,被夫子一脚踩碎,第二层意思则是可惜此时在桃山的那些南海神官。
  因为她在人间,她此时就在桃山之上。

夫子(四十六)
他的手指所向,正是夜穹里那轮美丽的月亮。
  酒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说道:“但你看……月亮的脸一直偷偷的在改变,普通人看不到它在变暗,你我怎么能看不到呢?”
  万古长夜,唯夫子为月,月亮变暗,说明夫子正在逐渐变弱。
  酒徒这种层级的强者,自然不会看错天象,事实上书院也很清楚这是事实,包括大师兄在内的弟子们,一直处于某种焦虑的状态里。
  “但既然还亮着,就有希望。”大师兄说道。

夫子(四十七)
宁缺扶着雪墙,望向灰暗的天穹,看着那轮暂时还没有出现的明月,心想老师很难赢得这场战斗,但得替书院再多争取些时间啊。!现在的人间,只有像观主酒徒这样拥有真正大神通的人能看清楚神国的细微变化,宁缺离那种境界还远,但他有长安城这座大阵的帮助,所以他也看的很清楚,他知道月亮正在缓慢地变暗,令人悲伤地变暗。
夫子在与昊天的战争里,逐渐落于弱势,时间,似乎在道门一边,对书院极为不利,但他的想法不一样,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得到时间。

夫子(四十八)
中年道人抬头望向夜穹里那轮明月,想着遥远的神国可能发生的战斗,皱眉说道:“夫子渐暗,时间拖的越久对书院越不利。”
观主坐在轮椅里。看着月光下的世界,平静不语。

夫子(四十九)
“如果不是夫子,你师叔怎么会对天那般感兴趣?”简大家看着天穹,说道:“书院总说照看人间,实际上呢?你们什么时候真正向人间看过一眼?你们总看着天上,总想着有一天要胜天要破天,可那天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们?”
  这段话很没有道理,尤其是在这片绝壁间、这方崖洞前说出来——当年轲浩然在崖洞里磨励心志,夫子在崖畔吃肉饮酒骂天,直到后来,书院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无论正确与否,都不可能是这种小混混打架的概念。
  “他骑着黑驴,倒提着剑,莲生不如他,观主不如他,举世无敌,只要他没有活到不耐烦,再活个几千年没有任何问题,那他怎么死了?
  简大家说道:“因为他狂妄到要去逆天,所以被昊天杀死。他为什么要逆天,因为他要那劳什子自由,他为什么要自由?那都是被夫子影响的,如果不是夫子,他会那么早死吗?所以这一切都是夫子的错。”
  从结论倒着推,而不去理会在这个过程里,轲浩然自己的心意与选择,把责任都归于夫子,这段话其实更没有道理。

夫子(五十)
桑桑轻抚小腹,脸上没有母亲常见的慈爱光辉,甚至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是平静,还有些不习惯。
  她看着窗外远处那座雪峰,从回忆里醒来,望向不远处已经被雪掩盖的热海,又想起另一段回忆。
  当年就是在这里,在冰雪覆盖的严寒世界里,夫子和她以及他吃了顿牡丹鱼,在温泉里沉静在幸福里,然后夫子主持了她与宁缺的婚礼,让两人洞房,夫子则是赤裸着身体,骑着大黑马去雪海上狂奔了数百里。
  夫子那般喜悦,应该也是看到了现在,知道她可能会怀上宁缺的孩子,知道她很难再回到神国。
  当时夫子说过,宁缺和她洞房,这件事情太罕见,将来是必然要上史书的——是的,现在她明白为什么了。
  桑桑收回视线,沉默低头,被那对师徒的手段前后两次强行留在人间,即便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对师徒的手段,总是这般出人意料,卑鄙下流,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却……惊天动地。
  漫天的风雪忽然停了,云层被雪峰那面黑海上的风吹的向四野散去,星辰渐繁,然后有明月当空。
  桑桑举头望明月,右手离开圆润的小腹,向窗口外的夜空里伸去,拇指与食指合拢,微微用力。
  她想把那轮明月碾碎,非如此不甘心。
  但现在她只能想想而已,那是神国里的她正在做的事情,而现在的她,甚至畏惧于让神国里的那个她发现。

夫子(五十一)
千年之前,夫子一人吓退了整座西陵神殿,自然更为嚣张强大,但宁缺做到的事情,也已经非常了不起。

夫子(五十二)
 夜空里的雪云,已被斩开了一道缝,这时候缝隙迅速扩展开来,雪花渐渐停了,云也散了,露出了那轮明月。
  君陌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往桃山的山道间,书院里的人们挑着担,牵着牛,扛着白鹅与家当,沉默地向前赶路,他们曾经出过青峡,如今再上西陵,山道沙沙。
  余帘若有所觉,抬头向夜空望去,也看到了那轮明月。
  “老师,我们会赢的。”
  陈皮皮看着月亮,微笑着说道。
  多年前,夫子上桃山,斩尽满山桃花。 
 今夜,明月当空。 
 他的学生们来了。


  宁缺说道:“生老病死寻常事,那些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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